這年秋分,邊關傳來訊息,匈奴已退,百年無戰事。阿瑾在槐樹下燒了封家書,火苗裡飄出陣清晰的拆信聲——是她父親生前寫的最後一封信,當年沒來得及寄出,如今被符陣從灰燼裡“撿”了回來。“爹說,他最大的願望是看我穿一次嫁衣。”阿瑾摸著發燙的符紙笑,“等我成親那天,要讓這樹把全天下的祝福都唱給我聽。”
方蕩給她備了份新婚禮物:用十六道符紙的邊角料做的同心結。這結會收集婚禮上的所有聲音,等到孩子滿月時再解開,能聽見時光在聲音裡發酵的味道。趙樂的兒子自告奮勇要當“聲音信使”,把婚禮的請柬刻在槐樹葉上,讓風送到各地去。“保證讓樓蘭的風沙、江南的雨都來喝喜酒!”小傢伙拍著胸脯說。
婚禮那天,符陣放出的聲音驚動了半個城。老秀才的評彈、少年兵母親的紡車、失語小童的道謝、史官的毛筆沙沙聲……所有的聲音都纏在紅綢上,隨著新人拜堂的動作輕輕搖晃。最動人的是那株“記功草”,葉片上的脈絡突然亮起紅光,拼出個“安”字——是無數戰死士兵的聲音在祝福。
婚後第三年,阿瑾帶著孩子回學院。小傢伙剛長牙,總愛啃槐樹皮,竟把“兵書符”的光紋啃出個小豁口。奇妙的是,那豁口處很快長出新的紋路,裡面錄著孩子的笑聲,和當年阿瑾父親教她背兵書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像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方蕩的符集已經寫滿了厚厚的三冊。最後一頁上,他畫了幅《萬聲圖》:整座學院都被槐樹枝籠罩著,每個窗欞裡都飄出不同的聲音,順著藤蔓爬向天空,在雲端織成件透明的衣裳。衣裳上繡著行小字,是他新悟的道理:“聲者,生也。生生不息,故能永恆。”
冬至那天,方蕩把符集埋進了老槐樹的樹洞裡。洞口用塊刻著留聲陣符的石板封住,石板上留了道縫隙,夠風帶著新的聲音鑽進去。阿明摸著石板笑:“等百年後有人挖出它,會聽見我們現在說話的聲音吧?”
方蕩沒說話,只是摸了摸樹幹上那圈最粗的年輪。他知道,這圈年輪裡藏著所有的秘密:老秀才的評彈是根弦,阿瑾的兵書是弓,失語小童的哨聲是箭,孩子們的笑聲是靶……而那棵槐樹,就是拉滿弦的弓,把這些聲音射向無盡的時光裡。
風又起,槐花簌簌落在符集上。方蕩看著那些花瓣慢慢滲進紙頁,像無數個聲音在裡面安家。他突然想起初見林可兒的那天,她蹲在槐樹下除錯齒輪,髮梢沾著的槐花掉在他手背上,也是這樣溫熱的觸感。
“方先生,您看!”阿明突然指著天空。只見無數片槐花正順著風往南飛,每片花瓣上都閃著微光——是“歸雁符”在起作用,把這裡的聲音送往那些等待的人身邊。有片花瓣落在方蕩的符集上,他翻開一看,花瓣正好印在《萬聲圖》的雲端,化作個小小的音符。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就像老秀才的評彈還在風裡唱,阿瑾父親的號角還在邊關響,失語小童的道謝還在槐樹下回蕩。那些藏在符陣裡的聲音,從來都不是死的物件。它們是活的,是會長大的,是會跟著槐花飛向遠方的。
就像此刻,遠方的江南,有個聽評彈的姑娘突然紅了眼眶;邊關的哨所裡,有個新兵摸著槐樹葉笑出了聲;西域的廢墟上,有株野草正隨著風沙輕輕搖晃。而這一切,都被那棵老槐樹記著,被那些符紙錄著,被無數個等待聲音的人盼著。
十年後的春分,阿瑾的兒子小硯已能熟練繪製基礎符陣。他蹲在老槐樹下,指尖蘸著硃砂在樹皮上畫“傳聲紋”,忽然發現那些蜿蜒的線條竟與樹芯裡的年輪完美重合。“娘,您看!”小傢伙舉著符筆大喊,阿瑾正將新收的“潮聲符”掛在枝頭,聞言回頭時,看見整棵樹的紋路都亮了起來,像無數條銀色的河在樹幹裡流淌。
這年江南多雨,有艘波斯商船在港口避雨時,船主發現船艙裡的絲綢總在夜裡發出奇異的聲響。拆開一看,每匹錦緞的經緯間都嵌著細小的槐花瓣,用西域的語言拼出“平安”二字。“是風帶來的請柬。”老船主摸著花瓣流淚,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長安聽過的評彈,此刻竟順著絲線的震動在耳邊迴響。
訊息傳到學院時,方蕩正在修訂《萬聲圖》。他添了筆海浪的紋路,筆尖剛落下,院外的槐樹突然劇烈搖晃,落下的花瓣在地上拼出幅海圖,標註著商船的位置。“原來符陣早就算好了。”方蕩笑著搖頭,阿瑾把小硯抱到樹杈上,讓他用“記音符”收集花瓣落地的聲音——這些聲音與當年婚禮上的紅綢震顫聲頻率相同,像串跨越時空的鈴鐺。
秋分時,西域的駝隊送來封特殊的信。信封是用沙棗樹皮做的,裡面裹著片風乾的槐葉,葉脈間刻著“樓蘭已復”四個小字。送信的胡人說,三個月前沙漠裡突然長出片槐樹林,每片葉子都在重複當年趙樂兒子刻在葉上的請柬。“那些樹會動呢。”他比劃著,“白天是樹林,夜裡就變成帳篷,裡面能聽見江南的雨打芭蕉。”
小硯自告奮勇要去西域看看。出發前,方蕩給他的符囊裡塞了把“聲骨梳”——用當年記功草的根莖做的,梳齒間能儲存聲音。“遇到危險就梳三下頭髮,”方先生摸著他的頭,“你娘小時候怕黑,我就是用這個錄了槐葉的沙沙聲給她當安神曲。”
駝隊行至玉門關時,突然遭遇沙暴。小硯躲在廢棄的烽燧裡,聽見梳齒髮出嗡鳴,竟從沙粒的震動中辨出規律——是無數士兵的腳步聲,與他啃過的兵書符裡的韻律如出一轍。“爹說過,聲者生也。”他掏出符筆在烽燧的磚上畫陣,沙暴中突然升起道音牆,將所有聲音都凝成透明的繭,裡面浮現出當年守關士兵的模樣,正在給遠方的家人寫平安信。
抵達樓蘭時,小硯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古城的斷壁間真的長滿了槐樹,樹幹上的符紋與長安學院的如出一轍。更神奇的是,每朵槐花裡都嵌著粒沙,搖一搖能聽見不同的聲音:有波斯商隊的駝鈴,有江南繡孃的剪刀聲,還有他從未聽過的、屬於未來的孩童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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