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堂上。
大臣們發現一個很新奇的事情,一向對於上朝非常熱衷,急於彰顯自己文臣之首地位的劉吉,居然在提前沒有打過任何招呼的情況下,直接缺席了。
這讓眾人大感意外。
畢竟劉吉臭不要臉,自從萬安被罷官後,就一直上躥下跳,朝中人情事他幾乎每一件都想插手,且其任人唯親慣了,不管是朝中官員的升遷和罷免,再或是地方官員的委派,都得經過他的同意才能放行。
吏部往上報的人員考核名單,想透過劉吉之手報上去,千難萬難,且每次劉吉都會在票擬等事上給朝臣找麻煩。
反倒是正經事上,他幾乎從來都推諉,不負責任,等於說幹活讓別人去,而收穫功勞或是分潤好處時,他卻衝在最前面。
以至於今日他不上朝,朝中人都覺得耳根清靜了許多。
不過當天朝會還是多了個“不速之客”,正是年後一直在家養病、未曾出現在朝堂上,已快被朝臣遺忘之人。
張巒。
張巒看上去形容憔悴,立在那兒,就好像身體沒骨頭支撐一樣,站都站不穩,身子一直搖搖晃晃的,看上去甚是淒涼。
而皇帝當場並沒有給其岳父特別的優待。
本來有人打算直接參劾李孜省,讓皇帝趕緊把案子落實,卻因為張巒的到來,讓這些人投鼠忌器,導致現場一個提到李孜省名字的人都沒有。
直到朝議快結束時,張巒才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奏稟事情:“……陛下,犬子延齡於西山勘探石炭礦藏,已卓有成效,目前準備派人前去開採,請陛下準允,在多處建設石炭廠,以增加內府收入。”
沒等朱祐樘有所表示,一旁的馬文升已然出列,發出質疑:“張侍郎,如此怕是不合規矩吧?此等勞民傷財之舉,定會帶來無窮遺禍,朝廷斷不可能出人力、物力進行協助!汝所議完全不切實際。”
“不切實際嗎?”
張巒神色淡漠,“呵呵。那好吧,就當我沒說。”
在場大臣聽到張巒的回答,瞬間感覺自己被侮辱了。
張巒莫非是在試探朝中人的底線?
兩個月沒上朝,一來就搞這麼一出?弄得好像只有你張巒才是大明忠臣似的!但其實你是以公謀私,利用朝廷的資源來為自己謀求私財!朱祐樘道:“岳父,你詳細說來聽聽。”
“遵旨!”
張巒恭敬地道:“回陛下,這些都是小兒所為,臣對此並不太知悉。不過以臣所知,此番無須朝廷出任何錢糧人手,將由民間人士來完成對西山石炭的開採,且每一處礦藏,都可以每年給朝廷帶來至少萬兩白銀的收入。”
馬文升聽了,只當張巒發癔症,懶得與之爭論。
扯什麼淡呢?一處礦藏一年賺萬兩?
你咋不說一百萬兩呢?
反正都是做夢,難道不能把夢做得更大一些?因為太過不切實際,導致朝中人大多不想理會正在做白日夢的張巒。
朱祐樘道:“如果無須朝廷出一文錢,只是準允在西山開礦的話,自然是可行的……這樣吧,從宮裡調撥人手前去協同,看看哪些地方能幫到延齡。岳父,真要開礦的話,需要準備些什麼?”
“啥都不需要。”
張巒搖頭道,“小兒做事比較特立獨行,從來無須他人相助。只要陛下首肯,放手讓他去做便可。”
站在文臣之首位置的徐溥,有意無意地道:“張學士,開礦乃國之大事,一次出錢糧動輒百萬,真無須朝廷相助?工部可有不少有豐富開礦經驗的匠人。”
張巒聳聳肩道:“西山本就有不少礦窯,專司挖掘石炭,也不知他們挖來幹嘛。不過小兒說了,不會搶任何一個民間礦窯,朝廷在西山只會開闢大型礦廠,只要派人前去維護好治安,別被人滋擾便可。”
徐溥笑問:“既是好事,怎會有人生事呢?”
張巒感慨道:“就怕有人看到會眼紅……這次開採礦藏,光是一處礦廠,一年純利就有萬兩白銀,相當於千萬錢,這得多少人覬覦?別看眼下諸位沒什麼意見,等有了成效,再說這不合規矩就沒意思了。”
“呵呵。”
徐溥微笑著道,“如此直白之言,張學士是否應當仔細斟酌過再說?要知如今民間都是以燒木炭為主,有幾人會燒能燻死人的石炭呢?”
“不同的東西,在不同人手中,就會有不同的效果,而恰好小兒就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諸位,在下說一句不中聽的,要是將來吾兒把石炭廠做大做強,給內府帶來海量收入,請允許他以此收入來鑄造火炮,研究火器,莫要再說他中飽私囊云云。我張家在這種事上,可從無私心。”
張巒的話,像是對所有人發出懇求。
但在場大臣都鄙夷不已。
或者說,他們對此極為不屑。
你們張家真以為有皇帝撐腰,就可以隨便開闢出賺錢的新賽道?
開石炭廠?並以此牟利?還要憑藉其巨大利潤來給朝廷鑄造火炮?誰給你們張家的勇氣?真想拿著雞毛當令箭,覺得自己是皇親國戚,就無所不能?
朱祐樘卻顯得很熱心,道:“延齡只是帶人去西山開礦而已,所得都是為朝廷所用,怎算是謀私利呢?只管讓他放手去做,朕甚至可以調配些人手給他。”
“千萬別。”張巒道,“以臣的意思,讓延齡自己去做,成了功勞歸陛下,做不成,讓他一個人承擔過錯。免得用了朝廷的人,最後被人說,他不過是假借他人之手,為我張家謀求利益和功名。”
“怎麼會呢?”
朱祐樘覺得張巒過分擔心了。
張巒感慨道:“人心不古,如今小兒勘探石炭礦脈已畢,馬上就可以進行投資生產,不宜節外生枝。開礦之事將會跟修河同時進行,臣請以罪臣李孜省戴罪立功,前去河南、南直隸等處,修造黃河河道、河堤、河壩和河堰。”
馬文升怒不可遏:“為何要突然提及一個為非作歹的佞臣?”
“你這話不對。”
張巒瞥了馬文升一眼,搖頭道,“李孜省曾經是做過錯事,理應受到懲罰,沒人會包庇。但是……他不也給朝廷做了許多實事嗎?”
馬文升臉上帶著滿溢的憤怒,卻未再發聲。
張巒無奈道:“李孜省藉助先皇威名大肆斂財,事出有因,本身並無大的過錯,始終……有些事並非出自本意。”
王恕趕忙追問:“張國丈,您這話是何意啊?”
就差引導張巒說,其實賣官鬻爵是先皇所為,李孜省只是幫兇。
如果張巒真脫口說出這個,估計皇帝都得立馬翻臉,或者說逼著皇帝不得不翻臉。
張巒沒有上套,把頭別向一邊,嘆息道:“至於何意,各位自行斟酌吧,無需我多言。”
王恕道:“李孜省賣官鬻爵,證據確鑿,念在他曾為朝廷做過不少實事,今年還在西北督軍,未折辱大明軍威,這才讓他退還曾經所得髒銀,算是法外開恩,對此你還有何不滿嗎?”
“誰法外開恩了?”
張巒黑著臉問道,“王尚書,是你開的恩嗎?”
王恕並沒有糾結口舌之爭,淡然一笑,搖頭道:“你怎麼說都可以。”
張巒問:“那退多少才能徹底免罪呢?”
“當然是如實退。”
王恕理所當然地道。
張巒發出感慨:“該如何界定額度呢?”
王恕道:“他貪贓枉法所得,究竟有多少,難道自己心裡沒數?”
“那您心裡有數嗎?”
張巒據理力爭,“他有數,您沒數,那最後不還是等於沒數嗎?”
王恕扁扁嘴:“既要退,自然要讓其拿出賬目來,一筆一筆列個清楚,也好讓世人知曉,過去數年,他曾做了多少對不起先皇,對不起朝廷之事。”
張巒道:“誰做惡會留下證據?難道是嫌自己命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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