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龐頃從樓下回來時,後面還有紛亂的腳步聲傳來。
張巒回頭瞥了一眼,隨口道:“咱們還是說事吧,別讓他們上來打擾了……呃?”
話還沒說完,等看到龐頃身後魚貫上樓的一眾花枝招展的女子時,張巒的話突然停頓在那兒,然後眼睛都看直了。
龐頃心說,還得是你,就算重病也不改本色。
不多時,女子都上樓來,手上各捧著一個托盤。
帶著浸人的幽香,鶯燕們環一圈站到了桌前,一共九個,全都是姿色不俗的美女,環肥燕瘦,風格各異,身上的衣服也各有特色,但並沒有顯得多妖冶。
張巒指了指眾女,問道:“炳坤啊,這是何意啊?”
龐頃笑著道:“一點兒薄禮罷了。”
張巒擺擺手,目光收了回來,好像是自己的內心在打架,逼著他不去看那幾個女子一般,搖頭道:“我不問你送的是什麼禮,你先收回去。讓我幫忙沒什麼,但如果我不願意,你送什麼都白搭。”
龐頃笑道:“道爺早就明白您的心意,這不,都是按照您的實際需求,給您送來的……”
“此乃何意?”
張巒皺眉道,“我不想收,怎麼還非逼著我收下,硬要把我綁在他那條船上,是嗎?”
“張先生可千萬莫要如此說。”
龐頃解釋道,“只是道爺的一點兒心意,不值一提。”
“心不心意的,只要我領情就行……千萬別再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以我當下的情況,你知道美色對我的刺激有多大嗎?別讓我看到她們!要是我心猿意馬,衝動之下與她們胡天黑地,壞掉我道行,恐怕我……”
說到這裡,對面一個女子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張巒有些莫名其妙,側目打量過去。
那女子長得約莫七八分姿色,本來站在隊伍中不起眼的地方,可能意識到自己失態,趕緊收攝心神,垂下頭一動也不敢動。
被張巒拒絕,龐頃本就惱火,此時更是火冒三丈,漲紅著臉喝斥:“幹什麼?誰讓你笑的?”
那美貌女子嚇得花容失色,趕緊跪下來求情:“兩位公爺請饒命,妾身只是一時沒忍住……想到家中好笑的事情。”
張巒沒好氣地道:“你是覺得我這模樣荒唐可笑,對吧?跟個肺癆一樣,還來逛教坊司,以前沒見過?有什麼直說就好,我不會生氣的。”
女子實在,聽張巒讓她直說,便直言道:“妾身在這裡多年,從未見過像這位官爺一樣,眼窩深陷,形容憔悴,說出的話又是如此可憐,所以才……”
龐頃聞言翻了個白眼,怒喝:“教坊司是怎麼教導人的?還有沒有規矩了?把管事的叫上來!真得好好說道說道!”
龐頃滿是憤怒。
我在這裡宴請我僱主的大靠山,花了大把銀子不說,還動用了資源,只想要得到最好的接待,結果你們就在這裡給我添亂?是不是覺得我龐某人好欺負?
就在龐頃派人去找教坊司管事,準備好好理論一番時,被人輕視的張巒,卻顯得一副雲淡風輕,無所謂的模樣。
“炳坤,把人叫下去吧……咱說咱的,別讓她們上來打擾。”
張巒一揮手道,“我今天真的啥都不能碰,酒色一概免了,只是跟你坐下來,好好說上幾句話。”
龐頃面對教坊司前來賠禮道歉之人,怒噴了一頓,這才憤憤然讓人退下,順帶讓隨從把送給張巒的禮物,擺到了一旁的案桌上。
等人走後,樓上只剩下張巒和龐頃二人。
張巒道:“李尚書要賠多少銀子,我心裡也沒個數,加上來京日短,沒存下多少家底,幫不上太多忙。不過我已跟吾兒說了,問過他的意思,十萬、八萬兩銀子的,湊湊還是可以的。”
“……”
龐頃大吃一驚。
我是來求你幫忙不假,但主要目的還是給你送禮,讓你透過人際關係,尤其是跟皇帝的關係,幫我的僱主化解災難。
不是讓你幫著出銀子的。
結果你不但不收我們的禮,還自掏腰包,幫忙賠十萬兩銀子?這……怎麼感覺人生觀都被顛覆了呢?龐頃急忙道:“張先生,這件事本就與您無關,您作何還要幫忙賠錢……怎麼都說不通吧!”
在龐頃看來,你張來瞻就算跟李孜省有些交情,但若說你們是同黨,一起參與到成化末年一系列貪贓枉法案中……這是毫無根據的!
並不是瞧不起你……你當時還真的沒資格成為李孜省的同黨,無法從中分一杯羹。
拿好處的時候,你沒撈著分毫,結果到了賠錢的時候,你卻主動往前湊?
張巒道:“我與李尚書的交情,你不知道嗎?他之前幫過我,我也會幫他,互利互惠的事情。
“再說了,之前幾次籌集軍糧物資的時候,他不也幫過我嗎?我這個戶部右侍郎,幸好有他在背後撐著,不然不會安穩做到現在。”
龐頃趕緊道:“道爺絕對沒有讓您出銀子的意思,相反,還要給您送一份厚禮。”
“他這次能順利渡過難關,就很好了,老想著我作甚?”
張巒嘆了口氣,道,“再說,這次朝中人集火他,也有針對我的意思,要不是我啊,或許還沒這麼多事呢。”
龐頃心想,您雖然看上去很不著調,甚至連風塵女都忍不住嘲笑,但光說您這氣度,那真是滿朝上下無人能及。
這會兒不往後躲,能出手相助都是好的,還自掏腰包甚至傾盡全力,自古就沒見過有誰能做到。
你要幫的是個正直之人也就罷了……可我背後那位道爺,之前可是壞事做絕啊!你們更像是酒肉之交,關係有好到這種程度嗎?
你不怕我家道爺最後倒打一耙?不對啊,我這是在替誰著想呢?
我不是應該為道爺傾盡全力嗎?為什麼現在我反倒覺得,眼前這位才更值得一個謀士去託付終身呢?張巒問道:“還有旁的事嗎?”
龐頃趕緊道:“先生,我想問問您,明日道爺回來後,會面對什麼?若需要人力物力方面的支援,您只管交待一聲,敝人會提前做好準備。”
“我也不知道啊。”
張巒有些疲累,道,“得等我面聖後,才能知道是怎麼個情況。李尚書不還得上朝,與朝中人正面對質麼?具體要拿出多少銀子來,我就怕那數字,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言外之意,儘管李孜省願意賠,我張巒也會幫他賠,但就怕賠不夠數。
龐頃點頭道:“希望您能上朝,替道爺說幾句。”
張巒苦笑道:“你看我這身子骨,像是能上朝的樣子嗎?太累了!有事,我一定會幫,但讓我出面,公然站在他那邊,就怕適得其反。那些人看到我在場,或許對李尚書的攻訐,會越發嚴重。你說是這道理吧?”
龐頃心想,以皇帝對你的寵信,你現在才是權臣,我和我家道爺要靠您生存,您說什麼都有道理。
“我不便多留了。”張巒道,“出來這麼久,入夜後天又那麼冷,若是讓病情反覆……我還活不活了?”
“……”
龐頃一陣無語。
你著急走,僅僅是怕死麼?那你可真是……
內心與外表一樣,都是那麼質樸。
或者說,淳樸到近乎愚蠢,厚道如傻逼!“這些東西,要不給您送回去吧?”龐頃不敢擅自拿主意,只好以徵詢的口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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