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鈴般的笑聲傳出去很遠。
孩童們蹦蹦跳跳著,手裡拿著木棍、竹竿,嘻嘻哈哈,做行軍打仗狀。
旁邊七八頭牛漫步徜徉,悠閒地咀嚼著鮮嫩的牧草。
“這幫頑童!”邵貞撥開高高的蒿草,看著嚇了一跳的孩童們,哈哈大笑。
孩童們確實被嚇了一跳,待看到一群盔甲鮮明的武士後,反倒鎮定了下來。
其中一年歲稍大的孩子上前,壯著膽子問道:“你們是黑矟左營的人嗎?”
“小小頑童,亦知黑矟軍?”邵貞捏了捏他的耳朵,笑道。
孩童後退半步,躲了開去。
邵貞低頭看了下,這個孩子手裡竟然拿著一根斷箭,鏽跡斑斑的,頓時明白了。
這裡是河內,曾經與劉漢反覆拉鋸的戰場,不知道多少人葬身於此。
東邊響起了凌亂的馬蹄聲。
邵貞神情一振,抬眼四望,侍衛親軍的兵士們正向遠處拉網,四處排查。
呼喝之聲連連,長槍在蘆葦叢中刺來刺去,直到一個光著屁股拉屎的人從裡面竄了出來,大呼冤枉,他不是刺客。
邵勳啞然失笑,吩咐賞他兩匹絹。
同時又有些嘆息,他到底在指望著什麼?指望著故人與他把酒言歡?指望著敵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指望著敬愛他的人歌功頌德?
他不知道,他只是想來這裡看看,與人說說話——呃,說話物件已被本地官員請來了。
“陛下,這便是尚能找到的當年居於附近的百姓。”河陽縣令走了過來,稟報道:“唯惜匈奴治下的河內本就沒多少人,全在這了。”
邵勳揮了揮手,讓縣令退下。
縣令有些失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離開了。
站在邵勳面前的有七八人,年紀都不小了,大概四五十歲的樣子。
許是縣令交代過什麼,他們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挨個說起了話。
“當年打了一夜的雷,我帶著羊群在山下避雨,電閃雷鳴之間,河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舟楫,嚇得連滾帶爬,躲到了破廟中。”
一人說完,另一人接著說道:“我去外舅家還糧食,半夜往回走,河邊忽然冒出來一群溼漉漉的人,活似水鬼一般,我直接躲進了林中。後半夜殺聲大震,雷雨都遮不住。天明後想去戰場上撿點東西,終究沒敢。”
“我在浮屠廟中打雜。半夜忽聞殺聲,法師披衣而起,登樓望遠,片刻後就坐在閣樓上,唸了一夜的經。我當時嚇得渾身發軟,總覺得刀下亡魂都被招來了。”
“天明後,我被抓來掩埋屍體。匈奴兵多為背後中創,可見王師天威。”
“匈奴人把所有船都蒐集起來,一把火燒了。我家打魚的船被藏起來了,後半夜聽到蘆葦蕩中有動靜,便偷偷過去看,結果被上岸的王師斥候抓住了,他們逼著我划船去南岸,接人渡河。說是有一斛糧的賞賜,到最後也沒見到。”
“戰後有匈奴兵藏過來,被我父一鋤頭砸死。天明後說有賞賜,可拿匈奴首級換錢,我父去後被踹了一腳,首級也被搶走了。”
眾人七嘴八舌,說了好大一通,邵勳甚是無語。
遮馬堤之戰還有如此之多的視角,回想起來,感慨頗多。
曾經的戰場已經長滿了青青的麥苗,屍體腐爛在田間,為農作物供應著養分。
可過了這些年,誰還能想到那一晚,數千將士毅然渡河的決絕?誰能憶起,大雨下壯懷激烈的吶喊,以及黑沉沉的雨幕中冷酷無情的捅刺?
驚雷之下,敵我雙方撞在一起,迸發出的情緒幾乎能把人點燃。
俱往矣!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當年的將士們盡到了自己的責任,給了匈奴人恥辱性的失敗。
時過境遷,如果他們還活著,或許可以在某個冬天,看著圍坐在爐邊的兒孫們,自豪地說一句當年我怎麼怎麼……
“一人賜絹兩匹。”邵勳招了招手,吩咐道。
親兵們很快搬來了絹帛,挨個分發下去,眾人自然千恩萬謝。
“大戰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們過得如何?”邵勳問道。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推出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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