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儒家‘有教無類’之外,底層民眾選擇儒家的另外一個大前提,便是選擇儒家,並非沒有前途。
民眾為何讀書?
什麼豐富思想、積累知識——說白了,都是說給貴族老爺們聽的話。
對於底層民眾而言,知識也好,武力也罷,最終歸宿都不外乎那一句: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學算術有什麼用?
在後世可以做會計,可以做金融,在這個時代,則是為了給某位富商或貴族做賬房先生;
學書法有什麼用?
在後世可能是為了陶冶情操,亦或是多學一門特長,而在這個時代,則是上限為官做吏,下限替人寫信、抄錄。
說一千道一萬——算術也好,書法也罷,匠術也好,武學也罷;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人世間的一切技能,對於底層民眾而言,都不外乎一門‘生計’,不外乎一項討生活的手段。
而一個底層農戶家庭,能支撐一個男丁勞力脫產讀書從文,顯然也不是為了顯擺家族基因,亦或是為家族注入文學氛圍;
對底層農戶而言,一個男丁的價值,是極其巨大的!
在這個世代,能在短時間內,迅速改善經濟狀況的農戶家庭,必然是因為家中,有了一個或多個溢位的壯勞力。
同樣的道理——在短時間內破敗,甚至直接破產為佃農的農戶家庭,也必然是因為家中,少了一個能扛起大梁的男丁。
事實上,在如今漢室,很多農戶家庭的生存,往往都寄託於一個壯年勞力身上。
好比一個青年,結婚生子,過上了一家四、五口,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
那這個青年,便是這個家庭唯一的壯勞力。
等過些年,孩子們長大了——尤其是一個或兩個兒子,能在天地間搭把手了,這個家庭就等於多出了一到兩個壯勞力;
在兒子長成,到兒子分門別戶,娶妻生子的這段時間,這個家庭享受著多出的勞動力,家庭狀況必然會得到好轉。
——且不說能不能奔小康,至少作為頂樑柱的父親,不用那麼勞累了。
而在兒子們娶妻生子,分門別戶,父親又步入中年,氣力每況日下後,這個家庭就要進入低谷期。
溢位的勞動力沒了;
本有的勞動力,也已經不再是‘壯勞力’,而是進入了‘老弱’的範疇。
這樣的家庭,若是兒子們不成器,無力贍養父母,那最終大機率會比較悽慘。
所以在民間,子女分家之後,大兒子並不會分家出去,而是直接留在家中,繼承父母絕大多數家產的同時,直接肩負起父母的贍養義務。
事實上,別說這兩千多年前的漢室了——便是後世新時代的鄉村,也同樣有類似‘誰家男丁多,誰家就嗓門大、不好惹’的說法。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一個農戶家庭,非但願意讓一個原本可以下地種田、補貼家用的壯勞力部位家庭做貢獻,甚至還承擔起這個壯勞力的讀書費用及日常生活——這筆投資且不說風險大不大,至少投入極高!
尤其對於底層農戶而言,將一個原本的潛在壯勞力,投資為一個成敗不明的讀書人,性質完全不亞於在賭桌上梭哈。
能付出如此巨大代價的農戶,所圖顯然也不會小。
——培養出一個讀書人,是最基本的底線!
至於這個讀書人培養出來後,如何反哺培養出自己的家庭,就看這個‘讀書人’能走多遠,能走哪條路了。
能做官自然最好。
實在不行,給大人物做門客,依附於貴族,也同樣不失為一條好路。
實在實在退而求其次,大不了在家鄉做個教書先生嘛!
收一收學子拜師的束脩禮,再得幾個成器的學生孝敬、供養,也總好過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土裡刨食吃。
在這樣一套思維邏輯下,民眾選擇儒家,不只是因為儒家門檻最低、需要投入的資金最少,也同樣是因為儒家,具備培養讀書人,乃至官員的能力。
說白了,就是讓自家孩子從儒,最終只要學成,那就是能做官的!
若是做不了官,那還學個屁的儒?
還不如在當地找個鐵匠、木匠、泥瓦匠之類,拜師學門匠藝來的合算。
這就意味著劉榮對儒家的壓制,不單要以‘儒家不能滅亡’為前置條件,也同樣要考慮到儒家‘有教無類’的根基,其實是以儒家的政治地位為支撐的。
學子從儒,學成能做官,能成為一個不受歧視的讀書人及儲備官員,才是儒家‘有教無類’的提倡,能得到底層民眾買賬的根本原因。
所以,劉榮再怎麼壓制儒家,也絕不能把儒家壓到仕途無門。
這就很考驗劉榮對尺度的把控了。
——得壓著,得‘不喜’,得儘可能表達不滿;
同時又不能堵塞儒家的仕途,要保證儒家在漢家的官場,始終有存在感。
與此同時,考慮到儒家的超高洗腦能力、同化能力,以及在官場形成小團體後,對其他學術團體的降維打擊能力,還得控制儒家出身的官員,在漢家整個官僚體系的比例,以及具體的分佈。
即:劉榮不單要讓儒家出身的官員,在整個漢家的官僚群體中,佔比儘量不超過四成,同時還要儘量達成每一郡、每一縣——甚至每一個官方行政部門,儒家的佔比都要在四層以下。
這其實已經不能稱之為‘大方向’了。
這堪稱精準把控,甚至是監督、監控!
“呼~”
“真頭疼……”
“尤其儒家出身的官員,並不都會把‘儒家’二字貼在腦門上。”
“——朝堂內外,乃至郡縣地方,有的是晁錯那般‘儒皮某骨’,以及韓安國那般,‘某皮儒骨’的人。”
“甚至於,還有原本不屬於儒家,卻被爭取到儒家的、其他學說的‘背叛者’……”
“難吶~”
如是一聲感嘆發出,劉榮不由得疲憊的揉了揉眉角。
只是目光,卻不受控制的投降身側,正靜靜躺在母親懷中,提溜著大眼睛,打量四周一切的皇長子劉玄。
——初為人父的感覺,奇妙至極。
雖然說不清是喜是憂,卻也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劉榮在感到疲憊、孤獨時,聊勝於無的心理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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