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送行的人多。
帶的東西也多。
錢進沒法往後拿,越野車後備箱載不下!
指揮所倒是有閒置的小貨車呢,總不能拉一貨車的東西回指揮部吧?
到時候韓兆新估計能誤會他轉業幹個體戶下鄉搞農副產品批發了。
正兒八經說,這樣做也不符合紀律要求。
可是老百姓是淳樸的,誰對他們好、誰真心為他們付出,他們一清二楚。
所以人多勢眾,他們拉著錢進不讓走,不收東西別想離開。
錢進一看這樣不行,指揮所那幾間簡陋的倉庫外,現在黑壓壓地聚集了太多群眾。
就這還有後面趕來的呢。
生產隊的幹部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有的騎著叮噹作響的腳踏車,有的趕著吱呀作響的牛車馬車。
沒辦法,現在汽車都在運水路線上賓士,基層沒有機動車可以調動。
到來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大早將縣府門前圍得水洩不通。
要知道縣府門口的公路已經夠寬闊的了。
此時正是上班時間,有些縣府工作人員都被堵在外面了,跳著腳嚷嚷著喊:
“讓讓路啊,老鄉們,我得去上班,我要遲到了……”
一些本來騎著腳踏車上班的工人、居民從公路經過的時候看到這一幕紛紛駐足。
他們還以為發生什麼大事了,都等著看熱鬧呢。
趕來的基層幹部可不是僅僅口頭送行,幾乎所有人手裡都提著東西:
好不容易攢下來的水果,有自家曬的乾菜、幹鹹菜,捆著的活雞活鴨子,竹筐裝的雞蛋,錢進還看到有人用麥稈編了蟈蟈籠子——這裡面真裝著一隻只油綠髮亮的蟈蟈!
錢進被弄迷糊了。
他很感動,也很感激。
感動人民的赤忱,感激人民的熱情。
可確實耽誤事了。
他無奈之下跑去指揮所找柳長貴、鍾建新等人:“到底是誰叫來的人啊?我的同志哥,你們這是要幹什麼呢?”
辦事員們看向柳長貴和鍾建新等幾位領導。
這幾位很尷尬,紛紛訕笑著進行解釋:
“沒想到老百姓會這麼熱情……”
“是我打的電話,錢指揮,我沒壞心眼,我就是想您給我們農村做了那麼多貢獻,你如今要走了,不能讓你悄無聲息的走,否則基層同志會怪罪我們的……”
“主要也考慮到,您在俺這裡費了這心思抗旱,最後走的時候連個送的人都沒有,這面子上說不過去——俺面子上說不過去,顯得俺安果縣的老百姓沒有感恩的心……”
錢進苦笑道:“你們想的太多做的也太多,這下好了,怎麼弄?”
柳長貴弱弱的說:“要不然把這些東西都給收下吧,我看過了,東西都不貴重,但代表了我們安果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最真摯、最滾燙的心意!”
錢進知道他們是好意,但這次確實可以說一句拍馬屁結果摳馬皮炎了。
他本來一早就要走,這次走不成了。
至於收下東西再走?
肯定不行。
太違反紀律了!
特別是這地方可是縣府,他錢進來抗旱開展工作幫助了老百姓卻得罪了一些當官的。
到時候這些人暗地裡把他收受老百姓財物的情況往上級、更上級單位一反映,那紀律部門怎麼也得調查他,徒惹一身騷。
錢進想了想,想到了個餿主意。
他把柳長貴等指揮所領導全帶了出去,站在越野車的車前蓋上看向四周。
看著眼前一張張多少有些熟悉的面孔,看著他們眼裡臉上流露出的真情實感,錢進很感慨。
自己的奮鬥和努力是值得的!
他挺直了腰板,目光緩緩掃過人群,人群昂頭看他,迅速悄無聲息。
“鄉親們、同志們,各位同志們,”錢進的扯著嗓子吆喝起來,“我錢進受組織的指派,來安果縣和大家一起抗旱,不管是幹什麼,都是我應該做的!”
“這是組織委派我的工作,這是人民需要我的工作,然後看到大家現在有水喝了,地裡的莊稼緩過來了,我心裡比什麼都高興!”
“比你們來送我、比你們給我送東西要高興的多,多一百倍、八百倍!”
“一萬倍!”人群裡有人吆喝。
周圍便鬨堂大笑。
錢進也笑,然後指著發聲方向喊:“對,高興一萬倍!”
他頓了頓,又說:“這場大旱,到目前來說,我可以實事求是的說一句,咱農民損失很大,可是整體來說勉強挺過來了!”
“但這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我錢進嗎?不對,一萬倍的不對!”
“咱們靠的是組織的領導、靠的是全體人民的力量!靠的是咱們安果縣幾十萬父老鄉親團結一心,不怕苦、不怕累,跟老天爺鬥到底的這股子韌勁兒!”
他提高了聲調喊:“大家記住,天災無情,但組織有力量!群眾有困難,組織來解決!這是咱們的根、咱們的依靠!只要咱們跟著組織走,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這種情況下就得喊口號。
口號的力量是龐大的。
果然,人群裡有人跟著喊:“群眾有困難,組織來解決!”
“群眾有困難,組織來解決!”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
聲音起初有些參差,但很快匯聚成一股洪流,在雨後清新的城市上空迴盪,帶著一種樸素而強大的信念感。
錢進帶著人群發洩了激動慷慨的情緒,然後就話題一轉說:
“現在上級單位召我回去,我不知道要幹什麼,反正我工作乾的不賴,肯定不是回去問責我的,這點請同志們放心。”
“至於同志們帶來的東西,我車裡放不下啊,這樣,讓柳指揮等各位領導來接待你們吧。”
“我時間比較緊張,得趕緊趕路回指揮部開個會,麻煩同志們讓一讓啊,給我車子讓個路……”
他跳下車去問小孫:“加油了沒有?”
小孫說道:“加了加了,我託人搞來一壺油已經加進去了,能頂到市裡。”
錢進揮手:“柳指揮,各位領導,你們來接待咱們同志,你們來給他們一個滿意結果。”
“趕緊走!”
趁著人群讓開一條通道,小孫趕緊發動車子行駛。
發動機發出粗獷的轟鳴,排氣管噴出淡淡的青煙。
越野車啟動,緩緩駛離。
錢進從駕駛室側窗探出頭,用力地揮手,人群兩邊的人紛紛伸手跟他最後握手。
柳長貴等人慌了手腳:“啊?就這麼走了?”
“把人留給咱們了?不是,老柳老鍾,咱怎麼辦啊?”
“壞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鍾建新追向吉普車,嚎叫道:“錢指揮、別走啊,錢指揮,你給我們說說怎麼辦啊,我們怎麼辦啊……”
基層的幹部和一起來送行的群眾們見此很感慨:
“什麼是好領導?這就是好領導,你看錢指揮要走,不光咱農民捨不得,這些縣裡頭的大幹部也捨不得……”
“這個領導都去追錢指揮的車,咱還能傻愣愣的站著?走,一起去追!”
“錢指揮別走啊,別走啊……”
越野車逐漸提速。
錢進探著頭一個勁向車後襬手。
人群追逐中,有無數雙揮動的手臂,是無數道飽含深情的目光。
感動啊!
越野車拐彎,錢進看不到人了,這才回來坐下,然後情緒久久不能平靜。
越野車直接回到指揮部。
錢進剛進辦公室,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
總指揮秘書見此幫他接過公文包和行李包,說:“錢副指揮,韓總正在四樓會議室開會,他說你來了直接過去開會,國棟領導也在那裡,他們可能需要聽你在一線的工作彙報。”
錢進在指揮所也有秘書,工作彙報已經提前準備好了。
他帶上彙報報告趕緊上樓。
敲開辦公室的門,一條長條桌左右端坐著市裡的核心決策層成員:
二把手、抗旱總指揮韓兆新,一把手鄭國棟,三把手王振邦,還有其他幾位常委和相關部門的主要領導。
看到錢進進門,鄭國棟和韓兆新都不約而同的站起來。
見此其他領導沒的說,第一時間跟著起身。
還是王振邦對他最好,推開椅子上前跟他握手、拍著他肩膀說:“好啊,小錢,你這次在一線的工作我都聽說了,乾的很好!”
錢進急忙說:“主要是各位領導指揮得好。”
領導們氣色更好。
錢進這真是滿身疲憊,領導們臉膛紅潤、精神十足,市裡頭也下了秋雨,他們眉宇間透著的是輕鬆,而不是以往的焦灼。
簡單的問候之後,韓兆新繼續會議。
他通報了氣象站的監查,將本次降雨降水情況做了通報,然後他讓錢進來彙報安果縣的抗旱工作結果和當下情況。
錢進照例開篇感謝市領導和指揮部領導。
鄭國棟抽著煙擺擺手,笑道:“快算了吧,這是你秘書寫的報告?哈哈,格式沒問題,但當下用不上,你還是彙報資料吧。”
錢進從善如流,改了說法:
“各位領導,在各級政府和指揮部的堅強領導下,在全縣幹部群眾共同努力下,安果縣抗旱保苗工作取得階段性重大勝利。”
“全縣和周邊農村地區共保育基本農田面積達到了一百四十二萬八千畝,佔受災前總面積的百分之七十七點三!”
“搶墒補種蕎麥、綠豆、高粱、小米等晚秋作物及蔬菜共計六十八萬六千畝……”
“……組織動員全縣勞力,新修、疏通、加固各級運水渠道、土路水路共計一千二百七十六條,總長度超過一千八百公里,覆蓋灌溉面積達一百十一萬畝……”
“……因地制宜,發動群眾,採取‘深挖潛、廣開源’策略,新打淺層水井八百四十五口,修復舊井一千二百餘口……”
“……在省市指揮部大力支援和蘇俄專家技術指導下,成功鑽探百米以上深水井二十七口!單井日出水量均在一千立方米以上,有效解決了三十一個重災公社、九十二個生產大隊近二十萬人畜飲水困難……”
“……積極推廣簡易滴灌、滲灌技術,覆蓋試驗田及重點保苗田五萬六千畝,節水保墒效果顯著……”
一串串枯燥的數字,此刻卻如同跳動的音符,聽的領導們眉開眼笑。
再好聽的音樂也比不上錢進現在彙報工作的嗓音。
安果縣的秋收,保住了!
辦公室裡只有錢進的聲音,領導們聽的很專注,農業口主官本來想問一句,但鄭國棟用眼神給摁回去了。
韓兆新那邊不時的點頭,臉上自始至終都是讚許和欣慰的神情。
顯然很開心。
當錢進彙報完畢,王振邦率先鼓掌還站起來鼓掌,弄的其他領導只要跟著起身鼓掌。
鄭國棟作為一把手率先開口:“好啊,錢進同志,安果縣的工作,做得紮實,成效顯著!”
他又衝其他人說話,並伸手指向錢進表態:“錢進同志這次立大功了!”
大家紛紛說:“是,立功了,立大功了。”
錢進現在很會搞官場那一套,他當即抬頭挺胸的說道:
“在嚴峻的考驗面前,安果縣能取得這樣的成績,離不開市府的組織,更離不開像國棟領導和韓總這些好舵手的把控……”
“不對,是離不開你這樣深入一線、敢於擔當、善於作為的基層總指揮員!”韓兆新倒是說了實在話。
他對手下的作為非常滿意,此時滿臉笑容:“小錢,我和國棟同志沒看錯你,安果縣這塊硬骨頭,叫你給啃下來了。”
“安果縣給全市的抗旱工作做了個好榜樣,你在那邊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確實是立了大功!”
“剛剛國棟同志還在倡議,我們要向國家為你請功呀,你這次海濱市抗旱首功可跑不了……”
其他領導繼續跟進,紛紛圍繞一二把手的表揚來表達讚許和慰問。
錢進受寵若驚:“國棟領導、韓總、王主任,我這真是應該做的,要說功勞我不往外推、我不過分的謙虛,我確實多多少少有一點。”
“但首功我可不敢……”
韓兆新把他搖擺的手臂給摁下了:“行啦,組織上已經決定了,就你的首功!”
“國棟同志和我的脾氣你瞭解,我們幹工作講究一個實事求是,你要是表現不好,我不管你身後是誰,那我要摔帽子、拍桌子罵娘。”
“可你乾的好、乾的出色,那麼不管是誰都擋不住我要給你請功的決心!”
錢進確實很感激兩位大領導的明察秋毫和公平公正,而且兩位領導並非只想壓榨他。
會議繼續進行。
開完會後,鄭國棟大手一揮:“情況就這麼個情況,我們都已經談清楚了。”
“老韓,韓總,我現在要以你老戰友的身份向你徇個私,我要幫助小錢請假,他這段時間辛苦了,家裡人也辛苦了。”
“特別是他的妻子新孕在身,他卻一直不能回家……”
“等等。”錢進心裡咯噔一下子。
顧不上自己是打算了一把手的話,他驚愕的問道:“他妻子?我妻子?國棟領導,我愛人懷、懷孕了?你怎麼知道?”
鄭國棟笑道:“我和國棟同志還有振邦同志,上月底去你家慰問過你的家屬,當時是你嫂子——是叫馬紅霞吧?”
“是……”
“對,那就是這位馬紅霞同志向我們彙報的。”鄭國棟說著又詫異的看向他,“你不知道?”
錢進說道:“我不知道啊!我幾乎倆月沒回家了,倒是基本上每天都打個報平安的電話,沒人跟我說這事呀!”
鄭國棟等人看出他這是實話,並沒有為了顯示覺悟故意演戲。
這樣幾個大領導對他自然更是讚不絕口。
韓兆新拍他肩膀說道:“你竟然這麼久沒進家門了!你竟然不知道你妻子懷孕了……”
錢進恍然大悟:“我說我讓我愛人去縣裡看看我,她一直說街道上和她學校裡也在組織抗旱工作走不開呢,原來是怕我知道她懷孕了擔心她!”
“那組織上給你放個假,你趕緊好好休息幾天,好好陪陪家人!”韓兆新立馬說。
這下子就算要留他也留不住了。
在錢進心裡,媳婦和孩子非常重要,他出了會議室連行李都沒拿,騎上自己停在車棚裡的摩托車火急火燎往泰山路趕。
魏清歡在電話裡倒是沒撒謊,泰山路這些日子裡也組織了很多抗旱活動。
抗旱宣傳工作開展的尤其轟轟烈烈,宣傳欄上貼滿了抗旱宣傳畫,梧桐樹之間隔著幾步就有一條宣傳橫幅。
今天街道上還組織了男女青年進行抗旱工作匯演,錢進摩托車經過,不少人驚喜的跟他打招呼。
他潦草回應一句,摩托車轟轟轟的便回到了洋樓前。
後頭一群孩子在追:
“姑父你等我啊,我湯圓啊……”
“小舅你別跑,讓我坐坐摩托車……”
“嘿,四叔你真絕情,你是頭也不回的就跑啊,你怕什麼啊……”
錢進蹭蹭蹭上樓推開門。
黃錘第一時間撲上來,搖晃毛茸茸的粗尾巴估計是想找他求抱抱。
錢進接住後隨手扔在了門外,他在客廳裡掃了一眼,沒人。
馬紅霞聽到開門聲從出發走出來,看到他後驚喜的喊道:“四兄弟,你回來啦?哎喲我的親孃哎,你小子算是捨得回家看看了!”
錢進笑道:“我沒辦法啊,農村乾旱的很厲害……”
“我們知道,都知道,每天晚上我們都看新聞呢,在上面時不時就能看到你。”馬紅霞笑道。
“再說了,我就是土生土長的黃土高坡婆姨,還能不知道旱災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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