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提醒一下錢進。
省裡要對他進行一個考驗——看看你這位年輕的實幹者,格局有多大。
然後,這不就巧了!
雙方目標一致啊!
錢進思索了起來,思索怎麼拒絕比較合適。
韓兆新也思索了起來,條件太優越了,怎麼能拿這樣的條件考驗幹部?
哪個年輕幹部能經得起這樣的考驗!
然後今天他開眼了。
錢進斟酌再三,慢慢說道:“韓總,我得代表我們隊員謝謝組織的關心。”
“其實這事吧,不管我還是我們街道突擊隊的隊員們,不管是去安果縣還是去自店公社,都是響應組織號召、完成組織命令,或者說,就是為了完成任務,讓老百姓早日用上水。”
“任務完成了,這是應該的,政府信任我們,給了我們這個為國效力的機會,本身已經是最大的支援!我個人也好,隊員們也好,沒有什麼特殊要求!”
“不管是物質獎勵也好,或者編制也好,我可以代表我們全體隊員坦蕩說一句,我們不要!但如果組織上要表彰我們榮譽,那將是我們莫大的榮耀!”
韓兆新聞言,深深地看了錢進一眼。
他掐滅菸頭,嚴肅的臉上再次浮現出笑容,這次他看錢進的眼神那叫一個柔和:
“真心話?”
錢進重重點頭,目視他說:“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韓兆新笑著說道:“這可是能妥善安置前程的編制啊,你們街道辦現在一個月能安置幾個人?當下是一下子能夠把你們都給安置了。”
錢進說道:“我明白,但我是這麼想的。”
“國家現在經濟政策鬆動了,允許咱人民群眾自己做點生意賺點錢養家餬口了,那麼我們突擊隊的小集體企業,一定可以搞的更紅火!”
“所以我認為,這些編制應該給一些更需要的同志,我們突擊隊的同志們不需要這個,我很有信心,我們可以發展的很好,起碼不比任何企業工廠差!”
看著青年人臉上的自信,韓兆新哈哈大笑:“好小子,你可夠張狂的,這麼有自信?”
錢進也笑了起來:“年少輕狂嘛,我們年輕人如果都不狂一點,那咱們中華民族豈不是太壓抑了?”
“再說,沒本事的人說大話,那叫張狂,我們有本事的人談未來,那叫實事求是!”
“當然,我也是仗著韓總您為人親和,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韓兆新拍他肩膀,甚至使勁捏了一把,後面的話裡全是讚許:“好!好一個開玩笑,我看你確實有這個本事啊!”
“那你這邊,對咱組織上真的沒有要求?”
錢進斬釘截鐵的重複說:“確實沒有要求!”
韓兆新再次拍他肩膀:“安果縣那邊對你做過評價,說你錢進同志不簡單,一心為公,不謀私利,這很好!”
“記住,要保持住!”
錢進篤定點頭。
韓兆新接著說道:“不過,你們的成績有目共睹,政府也不能虧待了有功之臣。”
“本來按照我和國棟同志的意思,我們都知道你們突擊隊裡不少隊員是響應國家號召的知青,那麼這次抗旱表現突出的,政府會優先安排工作——畢竟這是他們應得的。”
“既然你認為你能帶他們找到更好的出路,不給組織製造麻煩和壓力,那我也尊重你的意願,只是過了這村沒這店,你一定要考慮清楚。”
錢進說道:“我考慮的很清楚,我們泰山路勞動突擊隊的未來,就在我們齊心協力辦起的各個小集體企業上。”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辭,又說:“我們的小集體企業盈利水平還不錯,現在人手多了,經驗也豐富了,韓總,說實話,我想把我們的企業規模擴大一下。”
韓兆新感興趣的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錢進說道:“老百姓的需求,無非衣食住行四個字,我覺得我們小集體企業可以在這方面下點功夫。”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可以把突擊隊做大做強?招納的隊員不僅僅再侷限於我們泰山路的回城知青了,是不是可以把這次抗旱表現出色的其他街道上的知青們都吸納進來?”
這謀劃有些大了,他緊接著說:
“我的意思是,抗旱一開始,我們指揮部是承諾過的,下鄉支農抗旱工作裡表現出色的知青,優先解決工作安置問題。”
“但是根據我的所知,這次表現出色的知青太多了,那麼指揮部能安置的下嗎?現在回城的知青同志那麼多,已有的企業工廠能吃的下嗎?”
“那麼,我們突擊隊的小集體企業,是不是也能幫組織上分擔一些壓力呢?”
“我認為我們是有這個本領的,這麼大的海濱市城鄉地區,要執行起來需要很多人。”
“那我們有個培訓學校,針對性培訓他們成為技術人才,到時候既能解決一些知青和城鎮青年的就業問題,也能實實在在地為街道居民服務。”
韓兆新聽了,微微一笑。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若有所思地問:
“你們辦培訓學校的事我知道,其實這次去省裡,有關領導還問來著,他們擔心你們在意識形態方面亂來。”
“現在你提到只傳授技術知識和生存技能,那我放心了不少。”
“至於你們的小集體企業我更早有耳聞,人民流動食堂,人民流動修理鋪,還有服務站、泰山路服裝廠等等,對吧?”
“現在效益怎麼樣?能養活多少人?”
錢進說道:“效益方面,合計起來我們的月收入已經能超過十萬元了!”
韓兆新大吃一驚:“哦?你們的小集體企業,做的這麼大了?”
錢進解釋說:“我說的是收入,並非是淨利潤。”
“因為我們的幾個小集體企業,單項收益不多,主打一個攤子鋪的廣,薄利多銷,服務消費者的同時又去養活隊員們。”
“我認為這可以形成一個正反饋,我們做的飯、我們生產的服裝,我們幫人民搞維修、搞衛生,用勞動獲取較低的利潤髮給隊員們當工資,雙方互惠互利,各得所需。”
其實他手上的攤子,現在每個月的收入已經是30萬級別的了。
只不過賬戶不透明,很多錢被他給截留了。
畢竟很多東西是他從商城採購的。
商城買東西不要錢啊?
所以他得收錢!
韓兆新聽到這裡忍不住點頭:“誒,別說,錢進同志,你的思路是對的!非常好!”
他用手指敲了敲膝蓋,說道:“現在上面的精神已經明確下來了,國家允許並鼓勵發展城鄉勞動者個體經濟,我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把一切都卡得死死的。”
“特別是北上廣這些地方,國營、集體、個體,經濟發展的豐富多彩。”
“正所謂一花獨開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
然後他給出了指示:“你們突擊隊的小集體企業還不是個體戶生意呢,那你可以大膽地辦!”
“既然你們這個突擊隊經濟發展路子走對了,那就繼續走下去!不是擴大一倍規模,而是要翻幾番地去幹!”
“我看,泰山路勞動突擊隊可以改個名字嘛,以後就是海濱市勞動突擊隊了!”
“你這個總隊長的眼光,不要侷限於泰山路,可以放大到全市各條街道,讓更多待業青年,特別是這次抗旱立功的知青,透過你們的集體平臺就業!”
“這是好事,是我韓兆新願意拍板決定去扶持的好事!”
“誰規定小集體企業就得辦的小呢?我看是沒有這個規定的!”
話說到這裡,錢進倒是愣住了:“啊?海濱市勞動突擊隊嗎?”
韓兆新重重點頭:“一點沒錯,海濱市勞動突擊隊。”
“我希望你可以狂妄的擔起更重的擔子,為人民為國家去做更多的貢獻。”
“勞動突擊隊是五十年代的產物,除了你們泰山路,其他街道都已經名存實亡了,今天跟你談完了,我認為這個小集體還是可以再拯救一下的。”
“說不準,他們能在改革開放裡做出更多貢獻,立下更多功勞!”
韓兆新的目光像鷹隼般盯著錢進,態度很堅定。
錢進深吸一口氣:“可我馬上就要上任……”
“別管你上任幹什麼,政府職務和社會職務是要分開的嘛,就像我,我還是咱們市裡文學協會、書法協會的會長呢。”韓兆新笑道。
“我明確告訴你,只要你們勞動突擊隊乾的是正當行業,是為人民服務,是解決就業、穩定社會的,只要符合政策,那麼你別管你的職務或者什麼。”
“你只要記住,一切符合要求了,那麼市裡面——尤其是我韓兆新這裡,一定給你們這個隊伍的發展一路開綠燈!”
“需要什麼手續?場地?政策指導?只要合情合理,通通給你解決!放開了手腳去幹!”
這承諾如同驚雷,把錢進炸的不輕。
他真沒想到今天有如此收穫。
其實他本意是想增加泰山路勞動突擊隊的規模,泰山路可用的人員就這些,基本上已經全吃掉了。
如果從其他街道招人,那政策上說不過去。
結果……
他直接當上了海濱市勞動突擊隊的總隊長。
而且以後突擊隊的小集體企業發展工作,一路綠燈!
對他擁有的眼光和資源來說,一路綠燈代表什麼?
一路長紅!
錢進著實興奮了。
他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和熱血,開心的說:“韓總,太感謝了!有您的指示我就放心了,以後的工作也就更有底氣了!”
韓兆新提醒他說道:“也別光放心、光有底氣,以後更重要的是把事情做好。”
“我認為你現在想法對路,那麼要搞企業就不能小打小鬧,要形成規模效應,打出牌子!”
“你儘快拿出一個可行的方案和計劃書,報到我這裡來,我幫你把把關。”
“記住,‘為人民服務’、‘為組織解決就業’這兩個核心不能丟!”
“當然你也別有壓力,還是那句話,一切合法合規,那麼看準了方向就可以幹,不必瞻前顧後,有我給你撐腰呢!”
“是!”錢進胸中豪情激盪,對於未來更有信心。
韓兆新是從底層一步步幹起來的,他看人眼光很準,辦事能力也強。
那麼,如果他沒看錯,錢進的辦事能力比他還要強!
這一刻他看著錢進眼睛,就能看到裡面被點燃的熊熊鬥志。
錢進對事業有責任感,能腳踏實地為民眾做實事,這是在抗旱工作中經過考驗的。
手下能發掘出這樣一個人才,他感到無比欣慰。
他最後用力拍了拍錢進的肩膀:“好好幹!放手幹!我等著看你們的好訊息!”
“還有,部裡讓我通知你,最近收拾一下行李,準備進京參加你們單位的成立儀式……”
說完,他看看手錶。
錢進明白這動作的含義,便知趣的下車。
韓兆新降下車窗對他擺擺手。
一切盡在不言中。
伏爾加車平穩啟動,駛離了依舊沉浸在歡迎氣氛中的泰山路街道。
錢進目送著車輛消失,身後一陣大力。
王東、徐衛東幾個人推他,然後上來從左右把他圍住給摟了起來:
“好啊,錢總隊,你跟上頭關係這麼親近了啊?”
“這個副指揮沒白當,嘿嘿,錢總隊,以後我也是有大人物哥們了……”
錢進笑道:“行了行了,你們幹嘛呢?把我五馬分屍?”
“告訴你們,你們不需要什麼大人物哥們,你們啊,以後都是大人物!”
他看向眼前這群人。
自己苦心經營的小小突擊隊,此刻終於得到官方最高背書。
一個嶄新的、無限廣闊的天地,正在他面前轟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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