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製造假錢、假交子,火龍燒倉,實則私賣分贓的!”
於高想了想,才回道:“好叫大官人知曉,交子只在四川等地流行,大宋雖然缺銅錢,但是在東京城是不缺的。”
“假銅錢街上就算是五歲孩童也能分辨出來真假,因為做的太真成本就高了,唯有那些大宗買賣,用金子來兌換的,興許會有,但是極少。”
“東京城的金銀兌換店也有不少,他們養的人若是看走了眼,那隻能是內外勾結,共同騙錢!”
“至於大官人所言的火龍燒倉,倒是也有發生火災的倉庫,屬下不知道是不是了。”
聽著於高的解釋,宋煊也不多說什麼,他思考了一會才問道:
“那偽造文書的事,多不多?”
這種話,牢頭毛朗直接說不清楚。
因為這步的處理,那是在於高手中。
於高此時竟然有些渾身發熱。
實在是宋煊問的過於精準,他好像真的在縣衙幹過似的。
還是有人給自己穿小鞋,提前告訴宋知縣了?畢竟依照宋煊的實力與背景,大部分人都想要主動靠上來,求個前途。
於高不知道是自己刑房內部,還是其餘房的人給自己上眼藥。
因為這種事,都是潛規則。
抬到桌面上來,讓主官知道,那還能是潛規則嗎?今後還怎麼賺錢?
本來就掙錢的地方少!於高放下手中的茶杯,故作思考,又開口道:
“大官人,此事我是有所耳聞。”
“哦。”
宋煊點點頭,並沒有追問下去,有些話不過是敲打一二。
別拿我當煞筆,什麼事都來騙我。
於高暗暗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十分的明智,沒有下意識的選擇反駁以及證明自己沒有做過。
畢竟,誰也不禁查!
大官人還是願意給自己機會的!宋煊看向一旁的牢頭毛朗:
“毛牢子,你可是有什麼想要與我說的?”
毛朗也是陷入了沉思,緩了許久,他才謹慎的開口道:
“大官人,可是知曉無憂洞?”
“此事我在家鄉已有所耳聞,不用你多說什麼。”
宋煊擺擺手:“現在還沒有時間與精力去把他們揪出來,待到東京城被黃河水淹過之後,他們興許會損傷一大批人。”
東京城每年都會鬧水災,但是無憂洞的勢力卻是越來越大。
毛朗認為宋煊對於無憂洞瞭解的還是太少了。
即使黃河水把東京城半座城都給淹了,他們都能找到逃生的辦法。
“其餘的呢?”
宋煊瞧著牢頭道:“我聽周縣丞說端午節抓了不少妖言惑眾者,此事是否為常態?”
“回大官人的話。”
毛朗點點頭,又有些小心的解釋:
“其實這是慣例。”
“哦?”
“端午前必抓“妖言惑眾”者,中秋前多判“盜竊祭品”,冬至前猛查“私釀春酒”——皆因節禮需求。”
聽著毛朗的話,宋煊忍不住拍桌子大笑起來:“好好好,當真是有點意思,季節性創收!”
宋煊的笑讓毛朗與於高有些摸不著頭腦。
眼前的大官人,喜怒他們都摸不準。
所以也不知道他對於這件事有沒有“想法”!畢竟事關衙門眾人的利益。
所以毛朗與於高只能陪笑,上官笑咱們跟著笑,準沒錯。
宋煊臉上的笑意依舊不減:“牢房可有什麼額外進項?”
毛朗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消失了,他這個那個的端起茶杯沒有喝,也不敢輕易回答。
宋煊就坐在那裡等著。
毛朗的頭上也沁出了熱汗,緩了一會他才開口道:
“有的。”
“說來聽聽。”
毛朗硬著頭皮,不敢看宋煊:
“新犯入獄,首日免打五十殺威棒,需要五兩銀子。”
“才五兩銀子?”
宋煊瞥了毛朗一眼:“這也忒少了!”
“啊?”
毛朗目瞪口呆,他一時間無法分辨宋煊是陰陽怪氣,還是真的在說錢太少了。
於高喝了口茶水。
他雖然有所耳聞眼前這位縣太爺,不喜歡按照常理做事。
如此大家都猜不透他,便會戰戰兢兢的,不敢生事,這也是一種手段。
不愧是能連中三元的文曲星下凡。
但是於高聽到宋煊說五兩免殺威棒太少的時候,他還是有些崩不住了。
“我在宋城的時候,縣衙免殺威棒都是五貫銅錢起步,堂堂東京城開封縣,乃是大宋的首都赤縣,跟我說才要五兩銀子。”
宋煊啪的一下拍了桌子:“你以為本官沒有住過監牢嗎?”
“所以故意說謊來哄騙於我?”
“不敢,小人不敢!”
於高直接從椅子上滑落到地上,跟宋煊下拜:“大官人去問牢中的任何一個獄卒,都是如此的明碼標價,沒有人敢輕易破壞規矩的。”
刑房主事於高嘴巴都張大了。
他當真沒想到文曲星下凡的宋煊,還能下凡到監牢裡去!
那得多倒黴啊?宋煊的目光瞥向目瞪口呆的於高:
“於主事,我問你,他說的可是實話?”
“回大官人的話,毛牢子說的是真的,只有獨居的牢房在十兩銀子以上,與朝廷標準的十兩銀子斷頭飯是最貴的。”
宋煊與宋城的牢頭也是朋友,那許多事他都作為談資與宋煊說過。
十兩銀子的單間,通風乾燥的,可不是隻交一次錢就行的。
少說也得十天交一次。
判斷他能出去的,那就收個友情價一個月交一次,就當交個朋友。
至於斷頭飯,臨行前的酒肉,說是十兩的餐標,可是給你用上一兩就算是良心了。
你都要死了,吃那麼多幹嘛?
整個燒雞,喝兩口小酒夠用了。
毛朗聽著於高的爆料,雖然心中不喜歡,但是也無可奈何。
“起來坐,本官就是覺得這錢收的太少了。”
於高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聽著宋煊的話,眼中滿是不敢相信。
什麼叫收錢收的太少了?“大官人,這種事沒有光明正大收的,太多了,他們根本就不交,寧願捱打。”
“反正進來的都是潑皮無賴,哪有那麼多錢?”
“是啊,大官人,東京城百萬人口,可是能填飽自己肚子,還能有餘錢的始終是少數人。”
宋煊瞥了他們二人一眼:“這些罪犯遊手好閒,難道就天天干吃朝廷的米糧?”
毛朗不明白宋煊話裡的意思。
“你們方才都說了,東京城的罪犯太多了,根本就抓不過來,甚至連那些殺人兇手都抓不住。”
“所以我覺得,我們要對犯人進行勞動改造,讓他們在監牢裡有一技之長,出去之後才能找到工作養活自己,不至於繼續危害開封縣的治安。”
“我們絕不能養吃乾飯的犯人,要讓他們參加勞動。”
“無論是去碼頭扛包,還是去掃大街,或者收糞,總之就是不能單純的讓他們在牢裡待著。”
毛朗根本就不敢回答。
畢竟宋煊這話聽起來,特別像是那些找黑工的“牙人”。
“賺到錢的,咱們縣衙與犯人二八分成,若是他們表現的好可以逐漸上漲為三七,直到五五。”
“免去殺威棒的錢沒有也沒關係,他們可以做工還債。”
“剩下的那些錢,咱們都充公,作為公使錢,給牢裡的兄弟們發補貼,免得大家因為一點小錢違反了大宋律法。”
於高對於宋煊這個主意目瞪口呆。
犯人要不也是關在牢裡,但是要是官府組織他們幹活,那也是可以收錢的。
髒活累活,都讓他們去幹。
一聽到能夠光明正大的分錢,毛朗眼睛都亮了,他可不在乎什麼光明正大拿錢不拿錢的。
他在乎的是宋煊支援!今後只要有了宋煊的首肯,免殺威棒要二十貫,那也是說的過去的。
“大官人,當真說話算數嗎?”
“此事待我先與官家說一聲,免得出現差錯。”
一聽宋煊說這話,毛朗連連點頭:“好好好,大官人若是能夠得到官家的首肯,我等定然唯大官人馬首是瞻。”
於高在一旁小心的提醒道:“大官人,牢中的犯人有重刑犯以及輕刑犯,他們可不能一概而論。”
“嗯。”
宋煊點點頭,指了指於高道:
“不錯,今後你們刑房也會忙碌起來的,這分錢的事,也得有你們一份。”
於高登時變得激動起來了。
刑房其實沒什麼能夠撈油水的地方,而且改判決,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出這個錢的。
“重刑犯二八分,我覺得輕刑犯上來就可以三七分,讓他們更佔據優勢,畢竟重刑犯他們關押的時間長,有的時間可以細水長流。”
“讓重刑犯去夯土築堤,疏浚河道,輕刑犯可以前往驛站當苦力,搬運工文,餵馬劈柴,還能編織草鞋。”
於高一下子就把自己想到的也都說了說。
“不錯。”宋煊點點頭:
“在我看來,還可以織補衣服,低價供應廂軍,還能夠為禁軍提供洗衣服的工作,編織草蓆,刻印書版。”
“清理溝渠、義冢埋屍、種藥材。”
“現在我能想到的也就是這麼幾點,至於其餘工作,你們二人回去之後也多想一想。”
“是是是,小人回去一定多想想。”
毛朗整個人都顯得極為亢奮,若是此事能成,又有宋煊這個文曲星在前面擋著,那錢掙多可當真是容易啊!
“大官人,小人還有一個問題。”
於高極為小心的道:“就我們兩處一起分錢嗎?”
“抓人那方面還是要靠著衙役,自是也要給他們分潤一二。”
“明白了。”
於高擺著手指頭算,就算是收五成,那也是極好的。
白撿的錢。
更何況想要在東京城抓捕罪犯,簡直不要太容易。
宋煊給自己倒了杯茶。
其實目前東京城犯罪的人太多,就是因為工作崗位太少了。
他還需要創造出更多的崗位,才能安置如此多的犯人去幹活。
總之就是花少量的錢,把他們穩住,相當於朝廷穩定流民,把他們編入湘軍一個道理。
“可是其餘房看見我們收益,怕是會起紅眼病,從中做梗。”
於高喝了口茶,認真考慮這件事的後續。
他相信官家定然會贊同宋煊的主意,畢竟把他一個文曲星調進這裡來。
就是想要讓他做出政績來。
若是這個辦法執行下來,想必興許還會有人故意犯罪來求著給找個工作呢!
東京城的競爭就是如此的激烈。
宋煊點點頭,隨即笑了笑:“難道讓縣衙的兄弟們吃上飯,就單靠著一條腿走路嗎?”
“我會找其餘房做另外的買賣的,如此才能賺取更多的公使錢,讓兄弟們在東京城也能做到衣食無憂。”
“一個鍋裡伸來太多的筷子,誰也吃不飽的。”
於高當即就放下心來,既然大官人他如此有想法,那自己就甭擔心了。
“還有,此事在我沒有通知你們之前,你們不要往外說,自己先想想,我也要考慮考慮怎麼跟陛下說這件事。”
“明白,明白。”
毛朗與於高二人臉上帶著笑,直接走了出去。
自是被緊緊盯著這裡的其餘小吏瞧見了,然後就湊上去打聽。
他們二人儘管臉上的笑容都遮不住了,但嘴還是挺嚴實的。
事關自己的利益。
若是被人給捅出去了,難免什麼事都做不成,最後空歡喜一場。
宋煊默默,準備給皇帝寫一下,其實就是以工代賑的翻版,以工代刑,拒絕二道販子劉家從中吸一口。
修築堤壩這種活,可是朝廷的固定支出。
至少可以省出許多錢,還能把工程乾的更好。
今後要讓東京城形成風聲鶴唳的習慣,只要你敢當街犯罪,必須把你抓走幹活去。
宋煊寫完之後,並沒有著急的給皇帝送去,而是在想著興許今後還會有其餘的補充細節。
他只是放在一旁,等著墨跡乾涸。
可以說宋煊這官目前當的蠻輕鬆的,自從上任後也沒有什麼突發事件,他可以從容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安排。
待到下值之後,宋煊回到了家裡,剛想吃飯,就遇到了前來拜訪的范仲淹。
宋煊與張方平連忙把院長給迎了進來。
張方平依舊是住在廂房內,以他的實力,還是沒什麼能力去租房的。
主要是近些日子他也在慢悠悠的按照紙條去拜訪那些人。
聽說今日大朝會上有了新鮮的瓜,他這才回來準備聽宋煊八卦一二。
“院長也沒吃呢吧?”
“倒是沒有。”
宋煊連忙邀請他入座,曹清搖也是向范仲淹行禮。
這也算是通家之好了,范仲淹也是客氣的點頭。
張方平直接在飯桌上發問,宋煊也沒瞞著,一五一十的都講了。
“哈哈哈。”
張方平端著飯碗忍不住大笑:“那劉從德吃個狗啃屎,定然是十二哥所做,旁人沒這個膽子!”
“哎,我告你誹謗啊!”
宋煊往自己嘴裡扒著飯:“沒有人看見!”
“其實老夫看見了。”
范仲淹站在劉從德面前,可是瞧見宋煊伸腿了。
“我不信。”
宋煊連連擺手:“此事根本就不是我做的,如何能平白汙了我的清白。”
范仲淹也是不想糾結此事,而是專注的吃飯。
待到曹清搖不吃了之後,命人上茶,范仲淹才開口道:
“十二郎,你如今為官了,日後不要如此衝動。”
“那個角度,不止我一個人看見了。”
“只不過劉從德他乾的過於缺德,所以才沒有人揭發你。”
宋煊漱口之後,這才坐回椅子上:“院長的教誨,我曉得了,一定記在心中。”
張方平也懶得反駁自家院長。
畢竟依照他對宋煊的瞭解,十二哥那定然是沒用多少力氣。
要不然劉從德不可能自己爬起來的。
張方平順勢問了一句:“對了,院長,你去找王相公商議勘查河堤之事,如何?”
“明日我等就要去檢視,由張相公帶頭查,我們跟著去,陳堯佐也去,特意找了幾個有修建堤壩經驗的臣子前去,免得大家看不出什麼問題來。”
宋煊點點頭,幹工程這種事,就算是修建皇家陵墓,那也會出問題的,更不用說其餘普通工程了。
劉從德能在外面給你整點像樣的石頭,就算是他還有點良心!
“那院長可是要好好查一查,大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降臨到東京城的頭上。”
宋煊又忍不住長嘆一口氣道:“我實在不想趟著水去上值,那太髒了,也更加容易生病!”
“大水過後有大疫的說辭,院長也是清楚的。”
范仲淹頷首,就算是東京城沒有發大水,溝渠裡還會時不時的重新整理屍體呢!
東京城要比其餘地方治安差太多了。
魚龍混雜。
每日都死人,那更是家常便飯。
收屍一般人都收不起,更不用說給他用棺槨埋了。
“十二郎,有些話你以後不要說全了。”
范仲淹也不得不讓宋煊收斂一下脾氣。
比如你就說擔心發生瘟疫,沒必要加上前面那句話,非的說自己不想趟水去上值。
官場不是那麼好待著的,時時刻刻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特別是有人想要搞你小子的時候,他們的鬥爭經驗都比你還要豐富。
連我這個當院長的,也不過是個八品小官,護不住你這個七品知縣。
范仲淹教宋煊多注意,就如同宋煊教小皇帝多注意。
大家總是會第一時間發現別人身上的問題,對於自己身上的問題,往往忽視,或者視而不見。
宋煊表示自己知道了。
張方平也沒言語,因為他的差遣跟范仲淹同個品級。
大家算是一個部門,只不過是兩個分支。
“院長,我聽有人在議論你,那個劉從德記恨上你了。”
張方平把今日聽到的訊息告訴一直都在忙碌的范仲淹,他本想著明日找個機會。
范仲淹摸著鬍鬚哂笑一聲:“老夫若是怕了他以及為他撐腰的大娘娘,今日也就不會在金殿上彈劾他了。”
“我們等沒有懷疑院長的膽量的意思。”
宋煊下意識的壓低聲音:
“只不過短時間內讓大娘娘還政給官家,還是需要許多謀劃的,要不然容易打草驚蛇。”
范仲淹下意識的屏住呼吸,他沒想到宋煊會說的如此膽大!這件事他縱然心中有想法,也不敢在此時堂而皇之的提出來。
因為范仲淹還沒有找到什麼合適的切入點,可以促成這件事。
“十二郎,此事慎言。”
范仲淹連忙制止不想談論這個話題:“你在開封當知縣的這幾日,可是遇到了什麼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