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這句話時,扶蘇有種“天下英雄舍我扶蘇其誰”的自信,自信在諸位兄弟中,他最有資格,也最有能力為大秦儲君。
他明白始皇帝問他“你之意如何?”的目的,不是為了讓他客氣謙虛,不是讓他舉薦其他兄弟,不是聽他說什麼“不論父皇立誰,兒臣都認!”,而是要讓他自薦,想看到他敢於自薦的勇氣,而非溫文儒雅,跟兄弟們搞謙讓那套。
要是他真推薦了其他兄弟,或說出聽憑父皇定奪的話,會讓父皇對他徹底失望,這可是儲位之爭,沒有謙讓一說!不敢舉薦自己,說明沒勇氣,對自己不自信,這樣的人如何能作為大秦儲君,引領好大秦?但扶蘇不知道始皇會這麼問他,是不想他和李念所講歷史上的那位扶蘇一樣:那位扶蘇要是性格能強硬一些,敢於質疑那道假詔,興許便不會讓胡亥、趙高的陰謀得逞。
甚至,即便那份詔書是真,那又怎樣,真就聽從那詔書後自殺啊?怎麼著也得反抗一二!其實,扶蘇並不缺膽氣,像他明知會惹始皇帝不喜,但仍敢向始皇帝上書,只是這膽氣明顯沒用對方向,且其愚腐不知變通。
這種性情作為一名臣子、一個普通人,或許不錯,但作為一國之君就不合適了,大秦歷代有能為的先王,哪個是這種性子?
始皇看向扶蘇,又道:“你今日為何不問胡亥去哪了?”
扶蘇坦然道:“父皇若想兒臣知曉,便是兒臣不問,父皇也自會讓兒臣知;而父皇不讓兒臣知道,說明還未到兒臣知曉之時,若兒臣在此時偏要知,恐會壞了父皇大局。”
始皇帝點頭道:“世間之事,你有時所看到的只是表象,而非其內由。因而,對一件難確定的事,最好不要冒然行事,即便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也未必為真,何況乎自以為是。”
這既是在告訴扶蘇,胡亥之事有更深層的緣由,也是告誡扶蘇在做事時,不要想當然便做判斷,以前的扶蘇就是如此,沒想通其中利害,沒看清其中因由,便上書諫言。
這是始皇惱火扶蘇的地方,也是他對扶蘇失望之因,尚未了解清楚,就自以為是地跳出來,這種人怎麼做大秦儲君啊?
即使成了儲君,繼承了帝位,也是個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糊塗蟲。
扶蘇認真道:“謹遵父皇教誨!”
聽到扶蘇這句話後,始皇帝卻搖了搖頭:“希望你真能謹遵!朕只能管得了你們一時,管不了你們一世,這大秦最終還是得交予你們手裡。朕死後,即使你們不謹遵朕言,朕也奈何不了你們。”
扶蘇很久沒這般和自己父皇交流,聽到始皇說出“管得了你們一時,管不了你們一世”、“朕死後”這些話,心中頗為驚訝,他這位父皇如今這麼豁達了?
要知在一年多以前,確切說是未稱帝前,父皇可是在求仙、尋不死藥,厭惡“死”、“亡”這類字詞,更不會親口說出,父皇他要的可是長生不死,千秋萬載,怎能一世而往?
扶蘇心裡這般想著,嘴上卻道:“父皇必能同大秦千載萬……”
始皇帝擺了擺手:“不必恭維朕,世上難有永世之王朝,也無長生不死之人。朕雖為帝王,但也是人,難免有一死。不過……”
始皇沒將“不過”後的內容給說出,但李念猜測始皇帝大概是想說他想透過另一種方式獲得特別的永生:成就偉業,青史留名,只要此世華夏文明傳承不斷,那他便會被永遠銘記!始皇轉而又對扶蘇道:“想成為大秦儲君,可不容易,當更加勤勉。若有不懂之事,可多向李念請教,不要認為他是你妹婿,向他請教便是恥辱。”
這番話幾乎已言明始皇中意的大秦儲君為扶蘇!扶蘇也聽出了這點,儘管早就料到父皇大概是想立他為儲,但此刻真被確定,依舊感到振奮。
但扶蘇並未表現得很興奮,反而很平靜,他看向李念,正色道:“父皇儘管放心,兒臣從不視向妹婿請教為恥,能向妹婿這等大才請教,乃兒臣之幸。”
始皇沒再多說什麼,也不讓二人再跟著,在侍衛護送下離去。
目送始皇走遠後,扶蘇向李念行禮,再次致謝道:“謝妹婿方才為我出言!”
如果不是他這位妹婿薦言支援他為儲君,父皇可能還會猶豫是否要立他為儲,而一猶豫所產生的不確定性就太多了。
實際上,不選扶蘇,李念也沒得更好的人選了,大秦的其他公子還不如扶蘇,這位就算不改變,也是一匹瘦死的駱駝。
即便是以前,李念也屬意於立扶蘇為儲君,再怎麼樣,至少扶蘇他寬仁啊,即位後砍他腦殼的可能性低一點。
始皇今晚是有意讓扶蘇欠李念一個大人情,同時也是藉機告訴李念一事:朕無意在死前將你小子一併帶走,你小子老老實實活著,跟扶蘇處好關係,好生輔佐大秦!無論是李念,還是扶蘇,都在始皇的算計之中,但這種算計,兩人都難拒絕,因為這屬於好意。
李念笑道:“公子不必如此。陛下心中早已屬意公子,便是李某不說,儲君之位也會歸於公子,李某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扶蘇聞言搖頭道:“妹婿太過謙虛,這‘順水推舟’之事也非人人能為,若無妹婿,興許便會成為‘逆水行舟’!”
他那位父皇,可不是隨便啥人的薦言都能聽得進去,只有在其心目中極有地位分量之人才可,何況是立儲這等大事,能說得上話的人更少之又少。
扶蘇講完這番話後,又道:“父皇今晚應是不會再管束我等,妹婿可願與我秉燈而談?實不相瞞,我有許多疑問想向妹婿請教。”
面對扶蘇誠摯的眼神,李念沒有拒絕,笑道:“公子相邀,李某豈敢拒絕?只要公子不嫌李某學識淺薄便好!”
扶蘇拍著李念肩膀笑道:“妹婿啊妹婿,你這人從上到下都是優點,卻有一處不好,便是太過謙遜。你之學識若稱天下第二,無人敢稱第一。也不要以‘公子’稱我,你與舜英雖還未正式成婚,但普天之下,誰不知你是舜英之夫?舜英為我妹,你當如何叫我?”
扶蘇話裡大有一種“你要是再叫我‘公子’,那就是不給我扶蘇面子”的意味,李念只得回道:“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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