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雄感動地“嗯”了一聲。……
……
酉牌時分。
姜家東廂房內燈火幽微,燈罩上蒙著層淡青紗,將光亮濾得朦朧如月。
姜念故意如此。
此時,他正坐在房內,身邊伴著元春、薛寶釵、邢岫煙等人。
但見景晴懷抱著一把琵琶坐在靠背椅上,穿著素色對襟襖兒,下系月白綾裙,鬢邊只簪一支玉簪,渾身上下不顯豔色。
她輕撥絃索,啟朱唇,轉鶯喉,將那《聲聲慢》娓娓唱來:“青磚伴瓦漆,白馬踏新泥,山花蕉葉暮色叢染紅巾。屋簷灑雨滴,炊煙裊裊起,蹉跎輾轉宛然的你在哪裡。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月落烏啼月牙落孤井。零零碎碎,點點滴滴,夢裡有花夢裡青草地……”
吳儂軟語混著琵琶淙淙,恍若江南煙雨撲面。唱至最後一句時,指尖在弦上輕輕一劃,似有淚珠墜入古井,餘韻嫋嫋。
眾人都已不是第一次聽景晴彈唱這首《聲聲慢》了,就連才來姜家不久的邢岫煙都見識過一回。
饒是如此,曲終後眾人還是真心實意紛紛叫好。
元春嘆道:“每次聽來,都有新意境!”
眾人散去,姜念卻留在了東廂。前兩夜他分別與元春、薛寶釵宿在一起,今夜特意來陪景晴。
猶記八月十五中秋節納景晴那晚,他也是這般聽罷《聲聲慢》,與景晴共赴巫山。此番南下前夜,彷彿那晚再現。
景晴親自服侍姜念沐浴。浴桶中撒著曬乾的花瓣,氤氳熱氣裹著甜香,燻得人筋骨酥軟。她挽起袖子,顯出雪白一段皓腕,指尖帶著花瓣輕輕按揉著姜唸的肩頸。
沐浴罷,紅綃帳內,景晴主動偎入姜念懷中。她髮間茉莉頭油香混著枕上沉水香,釀出旖旎氣息。卻又不似往日羞澀,只將粉頰貼在姜念心口,嬌媚地喚了一聲:“大爺……”
聲未落已是面若霞染。
姜念撫著她如瀑青絲,隨即攜她共赴巫山……
自巫山歸來,景晴又偎在姜念懷中,柔聲道:“早去早回!”
姜念忽覺頸間一涼——原是景晴落下一滴淚來,正落在鎖骨處。那淚珠順著胸膛滑下,在心口處留下一道微涼的痕跡。
……
……
雖則姜念沒攜林黛玉一起下揚州,然而,賈母卻將林黛玉離京的日子,定在了與姜念同一日。
這日一早,榮國府角門洞開。
林黛玉拜別賈母后,被紫鵑攙扶著登上馬車,賈璉也坐著一輛馬車,還跟著一群下人,浩浩蕩蕩離開榮國府。
林黛玉掀開窗簾一角張望,紫鵑則遞過手爐:“姑娘仔細凍著。”林黛玉卻恍若未聞,只怔怔望著“敕造榮國府”的匾額,眼中噙著淚花。
車隊自朝陽門出城,來至東郊,路過姜宅時,恰逢姜念欽差儀仗,但見旌旗獵獵,車馬蕭蕭。
姜念此番除了攜任闢疆、戴士蛟、齊劍羽、鄒見淵、蒙雄,還隨著二十名親軍營精銳官兵,親兵比前番下江南時多了一倍。
賈璉見狀,忙走下馬車,來至姜念所乘馬車的車窗外拱手:“姜妹夫,巧遇。”
車窗紗簾掀起,顯出姜念整張臉來,他凝視著賈璉,微笑著問道:“你怎在此?”
“護送表妹回揚州探親。”賈璉笑道,“倒是與妹夫同路。”
姜念目光越過賈璉,恰與另一輛馬車中的林黛玉四目相對。但見那林黛玉慌忙放下簾子,卻因動作太急,反將簾角捲起,顯出半張芙蓉面來——晨光中更顯蒼白,唯唇上一點胭脂,似雪中紅梅。
姜念暗忖:“老太太倒是會算計,故意讓賈璉、林黛玉與我同日啟程。”
念及此,不由再次看向那輛馬車,卻見窗簾已遮住了那張芙蓉面。
紫鵑在車內低呼:“姑娘!”
原來林黛玉手中帕子已被絞得不成形狀,連指甲都掐入了掌心。
林黛玉強自鎮定道:“無妨。”聲音卻細如蚊蚋。
姜唸對賈璉道:“公務在身,先行一步。”說罷放下簾子。
儀仗繼續前行,鐵蹄踏得官道震動。
賈璉回到榮國府的車隊前,暗道:“好大的排場!”
隨即催著自家車隊跟上。
紫鵑悄悄掀簾,見那欽差儀仗已遠去,近處枯樹上幾隻寒鴉“嘎嘎”叫著飛起。
林黛玉閉目靠在車壁上,長睫微顫。方才驚鴻一瞥,那隻比自己年歲稍長的姜大爺,眉目如刀裁,目光卻溫潤似玉,又頗具欽差大人的威儀,與賈寶玉的痴態迥異……
姜唸的欽差儀仗行至通州潞河驛。
但見這寒冬的潞河驛,依然熱鬧,依然停靠著許多官船民舶。大運河的河面雖未封凍,卻浮著薄冰,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賈璉一行人也來至潞河驛,林黛玉由紫鵑攙著下了馬車,忽覺河風刺骨,不由將斗篷裹緊了些。抬眼望去,恰見姜唸的三隻官船正在啟碇。其中一隻官船的甲板上,姜念身著侍衛官服,外罩大氅,正憑欄遠眺。
“姑娘快看……”
紫鵑話音未落,林黛玉已慌忙低頭,卻忍不住又偷瞥一眼。只見那官船緩緩離岸,姜唸的身影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清晰——他竟似朝這邊望來!林黛玉心頭一跳,急急轉身鑽進船艙,險些被門檻絆倒。
坐入艙房後,林黛玉依然心如鹿撞,艙窗正對著河面,透過視窗,仍可見三隻官船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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