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些人面對死亡的態度,卻讓他感覺到如此醜陋。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這些傢伙在天家的羽翼下,吞噬盡了百姓的膏血。面對死亡的陰影,卻全無氣節,像犬彘一樣搖尾乞憐。
黃巢神色轉作漠然,手中大刀以穩定的節奏劈下,一刀一個,不快也不慢。
一道又一道血幕濺上高天。
求饒聲漸漸變成了惡毒的咒罵,但黃巢完全置若罔聞。
有達官臨死前怨毒地向他噴出濃痰,也被他刀風席捲,蕩飛出去。
不多時,十多位大唐高官,頭顱全數骨碌碌滾落在空地當中,只留下綁縛在木架上的無頭屍首。
眾將士默默看著這一切,知道自今日起,草軍與朝廷的矛盾將不可能調和。
然而威震天下的王仙芝盟主都死了,誰還會再有尋求妥協的念頭?蘄州江岸上的三萬遊魂,又怎會讓人再對朝廷有什麼念想?黃巢斬殺一眾唐廷達官之後,取出一罈酒液,一掌擊碎,酒水奔湧而出,灑落於地面,和地上的鮮血混合在一起。
酒香濃烈,帶著一股刺人鼻腔的氣味,正是黃巢用漢代技術蒸取的燒酒。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
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鑠石些。
彼皆習之,魂往必釋些。
歸來兮!不可以託些。
……
歸來!往恐危身些。”
黃巢袍襟臨風,愴然長歌,唱的正是三閭大夫屈原《楚辭》中的《招魂》篇。
他頭上白髮隨風飄蕩,而此時軍中也兀出許多靈旗白幡,當風舞動。漫天紙錢飄起,洋洋灑灑而下,與黃巢滿頭白髮映作一色。
黃巢所招,不僅是一生摯友王仙芝的英靈,更有葬身長江邊的三萬草軍將士的魂魄。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蘄州一戰之後,黃巢一夜白髮,三軍縞素。
所有人都知道,王仙芝的鮮血不會白流。
莊重的祭祀之後,人人眼中皆含滿了淚水,畏懼之心被勇氣所代替。
他們耳邊迴盪著黃巢振聾發聵的話語。
“焰帥以為殺害了仙芝兄,就是折斷江湖的脊樑。”
“但仙芝兄堂堂正正地站著死,江湖的脊樑便無可折斷。一個王仙芝倒下,千千萬萬個王仙芝站起來。”
“甄燃玉眼裡,她殺了武林的‘陸地神仙’,是‘斬仙’。那我們報仇,便是‘弒神’,斬下大唐女武神的首級,徹底結束四帥的不敗神話。”
“大唐四帥,如同支撐著帝國的四根天柱。只要切斷其中一根,那便如同共工頭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缺,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帝國自以為萬世不移的根基,將轟然崩塌。”
“諸位可願隨巢做那水神共工,與天地一戰,至死方休?”
朱溫在一旁默默掃視著群情激昂的人群。
古人云:抗兵相若,則哀者勝矣。
千算萬算,算的是人心。
焰帥算無遺策,也未曾算到王仙芝能將自己的末路,以絕世的武力雄姿,塑造出氣撼山河的悲壯。
而黃巢則延續著王仙芝的壯志,將人心中的復仇哀壯之意,點燃到了極致。
蘄州的戰塵已經落幕,下一場決戰卻近在咫尺。
所有人都明白,黃巢與焰帥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有一個人能夠活下來。
而命運為他們預定的決死戰場,又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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