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調雨順之外,大明去年歲收,再創新高。
大明朝廷歲入,在萬曆十九年,第一次超過了六千萬銀,為6012萬銀,其中田賦低於1000萬銀,為924萬銀,陛下去年再次減免田賦,對抗天變;商稅高達5088萬銀,遠超去年的4658萬銀。
這5088萬銀裡,有超過120萬銀,是來自於長江抽分局的抽分,是王篆當年仿照馳道管理辦法,整飭江防的遺澤。
整飭江防,每年為朝廷帶來了超過120萬銀稅收,而王篆從萬曆八年到萬曆十九年,總共就貪了三十二萬銀左右。
王篆立場和站位,都沒問題,這讓皇帝如何下定決心,嚴懲王篆?
嚴嵩當年為了給道爺找100萬銀子修永壽宮,費盡心思,折騰了五六年才找齊。
昇平十號鐵馬的問世,代表著大明蒸汽機小型化技術更進一步,對過去九種小馬力蒸汽機的改良也是有益的,大明鐵馬帶來的影響力,正在逐步順著馳道,向大明全境擴散。
大明從海外攫取了大量的財富,促進了技術改良和提升,讓大明的生產力進一步提高,這是應對天變的根本。
徐州再有喜訊傳來,徐州機械廠第一期官廠提前完工,上馬各種小型鐵馬和器械製造,而且是小型化、減重化的改良。
這都是喜訊,但張居正對內動刀,還是讓廷臣們憂心忡忡。
“先生留下,退朝吧。”朱翊鈞看著群臣們各有心思,沒有繼續廷議,而是停止廷議,讓張居正留下。
凌雲翼看這架勢,生怕皇帝和張居正吵出真火來,沒有聖旨也選擇了留下,君臣三人,去了文華殿通和宮御書房,議事過了一個時辰,才算是結束。
好訊息是,皇帝和元輔沒有吵起來。
壞訊息是,張居正說服了皇帝,嚴查張黨門下所有人,貪贓枉法。
“元輔,申時行捱了訓斥,王篆被罷免,你的設想是好的,可是未免有些過於嚴苛了。”凌雲翼坐在前往文淵閣的小火車上,和張居正交流著清黨之事。
本來閉目養神的張居正,聽凌雲翼開口,睜開了眼,眼神有些複雜的說道:“我親眼看著嚴黨、徐黨、晉黨起了高樓,宴了賓客,樓塌了,我不能留給陛下一個註定要塌的高樓。”
“嚴黨、徐黨清流、晉黨,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國之大害,都是奔著救亡存圖,奔著挽天傾,救社稷去的。”
“王崇古一個文進士,南平倭、北拒虜,他從沒想過要做個奸臣佞臣,誤國之臣,可這晉黨推著他,走到了那一步。”
“我只能如此,別無他法。”
張居正在通和宮御書房徹底說服了陛下,支援他張居正刀刃向內,理由就是,再不清黨,張黨也會步了徐黨後塵,貪贓枉法、納賄招權、曲庇不肖、黷法亂政。
一旦張黨到了這般境地,就會因為廣泛反對,變得人人喊打,最後這萬曆維新,成了歷史長河裡的一朵浪花。
“維新變法先治吏,不治吏,必敗無疑。”張居正重申了他變法主張,不治吏,什麼都做不成。
“行行行,你有理,你有理!”凌雲翼連連擺手,不再勸解了,這張居正年歲大了,就變得越發固執,越發不講人情,和那人情過重的王崇古,完全相反。
“元輔,明年駐蹕松江府之事,陛下可有聖諭?”凌雲翼說起了另外一事。
張居正面色奇怪的說道:“陛下答應了,松江府做足了準備,可南衙上下聽聞,不太答應,這些日子南臺憲帶著南院御史,連章上奏,請陛下駐蹕應天。”
“應天巡撫王希元把莫愁湖畔的南衙行宮,好生修繕了一番,設好了衙司,虛位以待。”
“南衙不是知道改悔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凌雲翼看著車窗外陰沉沉的天空,一陣冷風后,京師又飄起了雪花,這老天爺也不知道在耍什麼脾氣,去年是一點不下,今年連下大雪,過了年又普降甘霖。
春天下雨還是好事,今年春耕,百姓們又能鬆口氣。
皇帝一旦確定駐蹕松江府,應天府這個南京,幾乎等同於徹底廢棄,就會變成大明普通的一府之地,松江府會逐漸取代應天府所有職能,現在知道表忠心了?晚了!
萬曆第五大案,萬曆十六年選貢案,皇帝次年南巡,連斬了南衙622家勢要鄉紳,陛下親自到南衙監斬。
“元輔覺得南衙好,還是松江府好?”凌雲翼問道。
“次輔覺得呢?”
凌雲翼十分快速的回答道:“松江府。”
“陛下也這麼覺得。”張居正在朝中扮演的是保守派,而且他真的覺得應天府好,因為那裡是大明龍興之地。
“元輔中意應天府?”凌雲翼有些意外的問道。
“我說了不算,陛下說了算。”張居正笑著回答道,他和皇帝經常意見不一致,有的時候是他說服陛下,有的時候是陛下說服他。
大年初一下午,皇帝去了他的宜城侯府,說到了這事兒,皇帝說服了他,確定了萬曆二十一年起,松江府駐蹕之事。
皇帝離開了他的宜城侯後,就去了相鄰的大將軍府拜年,這也算是皇帝每年都會做的事兒。
話又說回來,哪有皇帝給臣子拜年的?但皇帝要來,張居正和戚繼光只能把門檻都拆了,讓陛下如履平地。
張居正覺得駐蹕松江府,有些過於決絕不留退路了,這代表著對開海一往無前、不回頭的決策,一旦駐蹕松江府,代表著大明徹底拋棄了閉關鎖國這一選擇。
而駐蹕應天府,則更加進退有據,打著給太祖高皇帝祭奠的旗號,若是日後陛下累了,或者不想開海了,隨時都能取消,遣官祭祀。
皇帝說服張居正的理由很簡單,他要給大明建五間大瓦房,只有建好了五間大瓦房,才算是能宣佈大明萬曆維新獲得了成功。
丁亥學制有點太費錢了,只能走海外擴張的道路。
教育就是這樣,搞普及教育,就是要用錢砸,這東西真的太貴了,比讓大明人人都能吃飽飯還難。
“那就松江府吧。”凌雲翼斟酌了一番,最終確定了這一選擇。
“次輔,你覺得那高啟愚如何?”張居正提起了高啟愚這人,詢問凌雲翼的態度。
凌雲翼看著張居正,十分肯定的說道:“讓他做大宗伯有點屈才了,不如做次輔,申時行還是有點柔仁,申時行若是做了首輔,他這個柔仁,想要事事周全的性子,要吃大虧,高啟愚狠一點。”
“這次不是高啟愚發動彈劾,他開門宴客這事,日後會很麻煩。”
“也行。”張居正說完又閉目養神了起來,接下來的清黨,肯定是狂風暴雨,他六十九了,年紀大了,已經有些吃力了。
申時行很聰明,他在過年期間,見了所有張黨門人,不是申時行沒猜到張居正要做什麼,其實就是性格使然,雖然去松江府履任,他學會了取捨之道,可申時行這心,還是不夠狠,還是想事事周全。
剛拿過了黨魁,申時行就該有些人見,有些人不見,比如王篆,徐成楚調查王篆,申時行是知道的,但申時行還是見了王篆,總覺得王篆和張居正三十年師生之誼,不該鬧到這般地步。
高啟愚夠狠,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而且走的是獨臣的路子,能夠有效彌補申時行柔仁性格。
整個正月,轟轟烈烈的清黨開始了,這股風波,甚至壓過了馬上要來的二十年科舉,從王篆開始,張黨門下多人接連被反腐司帶走,音信全無。
“這個不行,下章內閣知道,傅作舟要保下來。”朱翊鈞翻看著反腐司清單,保下一個人,隆慶五年進士,現在在應天府做僉都御史,提督操江,負責江防和龍江造船廠事務,是名循吏。
傅作舟是張居正的同鄉,荊州府江陵縣人,徐成楚查明傅作舟有弄權納賄之實,一共納銀四萬銀。
從事實來看,傅作舟要官降三級,納銀事實成立,鐵證如山。
可傅作舟主持龍江造船廠擴建之事,上次南巡,傅作舟就已經面聖呈奏此事,獲得了皇帝的寬宥,有些銀子,他傅作舟不收,商賈們反而不放心。
主要是擴建營造、船隻份額、船隻過關等,傅作舟提督江防,要是不收商賈這點銀子,這些商賈去往湖廣腹地,沿途是要被喝血的。
靠水吃水,這長江沿岸,設了多少私關,各地衙門,吃人的時候,可一點都不會心慈手軟。
傅作舟不收這些個銀子,商賈跑一趟,賺的還沒賠的多,壓根就不會跑了。
“臣遵旨。”馮保領命,仍覺得不放心,就親自去了內閣一趟,見到了張居正,把皇帝的口諭原封不動的告訴了張居正。
“萬曆十七年南巡,傅作舟已經面聖呈奏陛下,陛下當時已經寬宥,說:傅卿為國事奔波,長江防務茲事體大,不可懈怠。”
“傅作舟走後,陛下對咱家說:朕要是一封聖旨,這地方衙門,就不設私關抽分過往商船了,咱大明早就天朗氣清了。”
馮保說完了舊事,話鋒一轉低聲說道:“元輔,傅作舟就且放過吧,畢竟陛下親口寬宥過的。”
“循吏要做事,難免要曲則全,元輔這追查到傅作舟,還是過於嚴苛了,都沒到反腐司五萬銀的線。”
張居正這才說道:“陛下既然寬宥,那就算了。”
不是誰都跟申時行一樣,簡在帝心,官降三級還能前途一片光明,傅作舟要是被官降三級,不用半年,就要被言官彈劾到不得不自己上疏致仕的地步。
“那咱家就回宮覆命了。”馮保一聽張居正答應,也是鬆了口氣,生怕張居正反悔,趕緊離開。
王篆已經被革罷官身褫奪功名,長江防務這條線上,人人自危,若是連傅作舟也倒了,這條線會出些陛下不想看到的亂子。
循吏一定不是清流,因為循吏要做事,就一定會曲則全,張居正這麼嚴苛的內部審查,很容易讓循吏束手束腳。
內部清黨是一定要清的,不進行新陳代謝,這張黨遲早步了晉黨的後塵。
可是其中力度,實在是難以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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