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非唐

第528章 洪武六年

“此物雖然犀利,但依舊需要多軍配合,方才能挫敗回鶻騎兵。”

“更何況此物製作繁瑣,以安西、北庭之力,每年恐怕也只能堪堪製作出一千支。”

“想要收復黃草泊和碎葉城,起碼還需要數年時間。”

張淮深愛不釋手的握緊手中的火繩槍,旁邊的張淮溶則是說道:

“陛下這麼輕易的就把火槍和火炮的技藝給了某等,難道不怕某等作亂嗎?”

他這番話,頓時令眾人啞然。

劉繼隆敢把火槍和火炮技藝交給諸道,是因為諸道已經完成了三司分權,且火炮和火槍的製作方法都掌握在布政司手中。

除非有人能把三司衙門都控制下來,不然根本無法叛亂。

可問題在於,安西、北庭兩道雖然名義上設道,但其治下並無三司,只有都護府。

這種情況,如果張淮深想要作亂,只需要將伊州百姓遷往西州或庭州,就可以製造出上千裡的無人區來阻礙朝廷,從容割據西域為王。

正因如此,在張淮深話音落下後,眾人紛紛看向了張淮深,而張淮深則是沉吟片刻後說道:

“陛下敢於賜予此物,必然是有更多的手段還未展露出來。”

“不過如今安西、北庭設道,都護府之存在也就有些多餘了。”

他側目看向張延暉,有些不捨道:“汝準備準備,不日便帶兵護送諸位的親眷前往洛陽。”

“待抵達洛陽後,可以兩道百姓增多為由,請陛下置三司衙門於兩道。”

張淮深這是要主動將權力分下,這令不少人紛紛動容。

只要三司衙門落地,西域兩道就徹徹底底屬於朝廷,便是張氏擁有民心,卻也很難再掌握西域了。

不過他們並未開口阻止,畢竟只要西域是張氏的,而非是他們的。

更何況張淮深此舉過後,隨著朝廷在安西、北庭置下三司,他們這群原本的官員要麼就是高升成為三司主官,要麼就是調往洛陽擔任京官。

張淮深此舉對他們有利,他們沒有必要阻止。

思緒間,張淮深目光看向那名抱著靶子前來的兵卒,忍不住開口道:“汝以為,陛下會如何待某?”

見他開口,場內眾人除了張延暉外紛紛好奇,不知道自家郡王為何詢問著普通兵卒。

對此,兵卒擺正了頭上的鐵胄,露出五官道:“陛下應該不會廢除大都護府的,但三司是肯定會設的。”

“放肆!”聽見兵卒毫無敬語,曹議金不免皺眉輕喝。

兵卒不為所動,張淮深也笑道:“汝下鄉從軍也四年了,過幾日便隨張副都護車駕返回洛陽,請汝阿耶調遣汝往地方擔任吏員吧。”

“在安西和北庭,你從吏卻學不到多少東西。”

“是!”兵卒回應,而曹議金等人這才知曉此人是下鄉學子。

只是普通的下鄉學子,倒也不可能令張淮深如此和善對待,眾人只能想著事後派人打探他訊息。

在他們這般想的同時,張淮深也放下了火繩槍,隨後轉身離開了軍器司的校場。

其餘官員緊隨其後,但目光都留在了選擇留下的張延暉及那普通兵卒身上。

在他們離開後,張延暉才笑著看向兵卒:“準備好,過幾日與某一同回洛陽,想來汝阿耶也想汝了。”

兵卒脫下鐵胄,露出五官的同時深吸口氣道:“阿耶更在意天下,而非某等。”

在西域敢於這麼說的,也只有化名曹遠仁的劉烈了,而他的這番話也令張延暉忍不住苦笑:“全天下,也就汝敢說此話了。”

他伸出手拍拍劉烈肩膀,隨後調侃道:“過幾日汝便能看到妙音了。”

劉烈聞言不免有些窘迫,他自然是知道自己與張妙音定親之事的。

他雖然來了西域四年,但確實沒見過張妙音,如今終於要見到,不免有些緊張。

“好好洗漱乾淨,三日後某率車駕去接汝回洛陽。”

“好……”

二人簡單交流過後便各自分開,而官員們也很快打聽到了劉烈的身份。

對於這個“曹遠仁”,他們下意識便將他猜向了曹茂,都以為是曹茂的子嗣。

劉烈倒是不予理會,只是回軍營好好洗漱休息了三日,隨後便在營門走上了張延暉的車駕。

在他上車後,車內坐著張延暉,而張延暉則是打趣道:“只見到某,是否有些惱怒?”

“並未。”劉烈佯裝鎮定,隨後主動改換話題,說起了自己要從吏的事情。

“汝去過南邊,便親自與某說說,某從吏該往何處去?”

面對劉烈的這個問題,張延暉也根據自己的經歷和打探得來的訊息說道:

“北方雖然連續數載大旱,但畢竟距離兩畿較近,朝廷控制最強,因此都察院在這些巡察力度最大,官吏謹小慎微。”

“江南及劍南道和山南道也基本如此,所以汝若是從吏,去這些地方並不能積累太多經驗。”

“倒是劍南道南部和黔中道、嶺南道,這些地方因為地處偏遠、資源較少而爭鬥不斷,如若是要前去歷練,某倒是推薦去黔中道和劍南道南部的雅州、戎州、黎州。”

“不過這些地方恐有瘴氣,恐怕陛下不會准許汝前去……”

張延暉將自己瞭解到的情況說了出來,可隨著他不斷解釋,劉烈反而堅定了要去南邊的想法。

“某知道雅州和黎州,它們雖說多山林而山瘴不斷,可人口稠密之處與北邊無異。”

“實在不行,某便去嘉州,聽聞嘉州曾被南蠻所寇,至今都未恢復昔年富庶。”

“某去嘉州治縣衙當差,阿耶定然會同意……”

劉烈有著自己的想法,張延暉見他已經決定,便沒有說什麼令他氣餒的話,而是與他說起了這幾年下鄉從軍的趣事。

在二人暢聊的同時,車隊已經駛出了高昌城朝著東南方向改名為柳中的六種縣趕去。

以車隊的速度,每日走四十里路,起碼四個月後才能抵達洛陽。

如果遇上車隊中親眷因為舟車勞頓而倒下,那更是會在半路耽擱好幾個月。

如今是三月,西域還略微有些寒冷,官道兩側偶爾還能看到凍霜。

等到了四月下旬,天氣便要開始變得燥熱了,但好在那時他們差不多已經進入河西,不至於那麼幹燥了。

這般想著,車駕經過大半日的行駛,最終將上千人的車隊停在了柳中縣外,而劉烈他們則是在城外的驛館中休息起來。

下車時,劉烈與張妙音在張延暉的介紹中碰面。

十六歲的張妙音肌膚如羊脂玉般白裡透紅,眉眼如畫,難怪成為西域聞名的女子。

與之相比,劉烈面板黢黑如老農,若非五官出眾,只怕會被人誤認成駕車的馬伕。

二人沒有獨處的時間,只是在張延暉介紹下打了個照面,隨後便匆匆分開。

翌日車駕再啟程時,張延暉則是將劉烈直接安排到了與張妙音同乘。

雖說劉烈在朋友面前有些大大咧咧,但真把他安排到與張妙音同乘後,他卻憋了整整一路。

期間除非張妙音主動向他開口詢問河西和隴右的事情,其他時候他都沉默寡言。

好在隨著時間推移,當車駕進入河西后,劉烈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他為張妙音介紹著河西的風土人情,哪怕他從未來過,但在臨州時的那些兵卒大多都是山丹舊卒,他們與劉烈講過各自家鄉的風景,而劉烈則是將這些故事都記了下來。

曾經的故事以風景的方式出現在眼前,便是空氣中略微燥熱的風,此刻都顯得那麼的柔軟。

只是相較於他們的從容,與大漢隔海相望的渤海國則是隨著商隊往來,漸漸感受到了來自中原的壓力。

“鐺、鐺、鐺……”

六月,隨著氣溫轉暖,中原的訊息也經過商道送到了渤海國的上京城(寧安市)。

渤海國以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為行政規劃,疆域東至日本海,西接契丹,南鄰新羅,北達黑水靺鞨,人口二百餘萬,常備兵馬十萬。

儘管渤海國自稱為海東盛國,但看似巨大的疆域裡,只有上層人才能居住在城池之中,其他地區的靺鞨人只能生活在名義為城池,但實際上卻是鄉村的地方。

那些地表上的屋舍,基本只有城池內及城池四周的上層人能居住,普通的靺鞨人則是住著半地穴式房屋,依舊過著漁獵生活。

正因如此,渤海國的貧富差距可謂巨大,周長二十餘里的上京城將忽汗水(牡丹江)南岸的廣袤平原佔據了大半。

城內佛寺隨處可見,民居多為石塊夯土壘砌而成,鋪設稻草便是平民居所。

這樣的屋舍足有近萬座,基本分佈在佔地廣袤的外城,而周長不過四里左右的內城中則是相對豪華不少。

此處的屋舍基本都是磚瓦結構,居住的也多為渤海國的貴族。

在貴族的院落包圍下,佔地不過數百畝的渤海王宮格外顯眼。

王宮位於內城正北,宮牆以河石壘砌而成,高丈許,四面設定宮門,並效仿中原在南面設午門,左右對稱,規模壯觀。

宮牆外東、西、北三面建有藝苑,苑內有湖池、假山、殿宇及礎石等各類設施。

宮內的南北中軸線上排列五個大殿,俗稱五重殿,前兩殿為典禮和朝會之處,規模最大,基壇砌石,並飾石雕螭頭,地面鋪印有寶相花紋的方磚,石柱礎上置綠釉陶柱座。

後三殿規模略小,應為寢殿,有坑道、煙囪等取暖設施。

五重殿的左右兩側有許多院落和房屋,當為嬪妾、宮女和內侍住所及廚房、倉庫之類。

如此宏大的城池與宮室,堪稱東北自有文明以來之最,無愧於海東盛國。

“聚兵三萬於青州,還有兩萬水師在海上群島修建倉庫與石堡,大漢這是準備做什麼?”

龍泉殿內,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身穿明黃色圓領袍,神色凝重的坐在金臺之上,質問著殿內群臣。

龍泉殿雖然不如大漢的乾元殿高大,但亦能承載數百名官員共同議事。

經過幾代人的漢化,渤海國上層的貴族和廣大城池平民都早已漢化,朝服與常服都效仿大唐。

三十多歲的大玄錫繼位後,更是效仿大唐設定三省六部,並在地方施行地方實行京、府、州、縣的四級管理體系。

此外,他開始推行全面漢化政策,不僅讓官員在官方文書中使用漢字書寫,還令貴族子弟需研習《論語》《尚書》等儒家經典。

不僅如此,他還引入唐朝科舉制度來選拔官員,並在宗教方面延續佛道並行的政策,在上京城內建有佛寺道觀十餘座。

只是在他熱火朝天效仿大唐的時候,大唐覆滅的訊息卻如晴天霹靂般傳來。

大唐傾覆,大漢在大唐的基礎上重新建國,而大玄錫也在第一時間派遣了使者。

原本兩國相處還算不錯,可隨著大漢聚兵青州,並令人在海上群島修建倉庫與石堡後,大玄錫與渤海國的群臣立馬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此時是洪武五年六月,是大玄錫繼位第八年。

如今的他年近四十,在他心裡主要還是想要漢化來推進改革,緩解渤海國內的矛盾,其次便是阻擋西邊的契丹崛起。

如果可以,他並不想與大漢開戰,但大漢如今的舉動卻在告訴他,雙方必有一戰。

這麼想著,他目光掃視群臣,群臣中的政堂省宰相見狀站了出來,對大玄錫作揖道:

“陛下,臣以為與其胡亂猜測,倒不如直接派遣使者前往洛陽,詢問洪武皇帝用意。”

“陛下,臣附議……”

“臣附議……”

群臣盡皆說著河洛官話,雖然有些口音,但並不明顯。

面對宰相的這番話,大玄錫不免皺眉道:“派遣使者前往洛陽不該為全部手段,起碼要讓大漢看到吾國的國力。”

“敕令西京鴨淥府、南京南海府在駐諸衛,飛馳遼東、卑沙、安市等城,防範大漢入寇。”

大玄錫的敕令,雖然有激化矛盾的可能,但渤海國並不畏懼大漢。

這份自信,主要來源於昔年渤海國挫敗大唐入寇,以及陸路被契丹封鎖所致。

在他們看來,大漢雖然推翻了大唐,可充其量也不過比大唐強上一些,根本無法渡海登陸遼東。

至於陸路,大漢需要先擊敗奚人和契丹,才能走陸路繞過遼澤來進攻渤海。

不管怎麼看,這兩條路都不可能。

“陛下,臣此前聽聞李居正將軍奏表,言漢軍常以大船巡遼東沿海,大船遮天蔽日,所以臣以為大漢定是生出了收復遼東之心。”

忽的,百官中走出名官員作揖行禮,為人鳳儀貌美,令人過目不忘。

大玄錫想了想,很快便想到了他的身份,不由詢問道:“裴少監所言屬實,然亦有李居正誇張之說。”

“陛下,臣以為若非親眼所見,便不可斷言為虛。”

裴頲恭敬回答,隨後對大玄錫繼續說道:

“以臣之見,大漢的皇帝必然是要出兵收復遼東,故此朝廷出使之事,理應以刺探情報為主。”

“倘若確定大漢欲意收復遼東,陛下恐需決斷是否因遼東而與大漢開戰。”

大玄錫皺眉,其它官員也紛紛開口道:“大漢若是要入寇遼東,自然需要與之交戰!”

“昔開元時,大唐亦向吾國服軟,此大漢剛剛結束戰事不久,如何敢與吾國爭鬥?”

“若是大漢真有入寇遼東之心,必要與之死戰!”

面對群臣義憤填膺的說辭,大玄錫並未立即表態,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什麼也不做的讓出遼東。

遼東尚有二十餘萬君民,數十萬畝耕地,這些都是朝廷的賦稅。

如果將其捨棄,必然會使國內本就動盪的局勢變得更為動盪,所以他必不可能後退。

“諸卿所言甚是,不知何人願意出使大漢……”

大玄錫開口詢問,原本還義憤填膺的群臣,此刻卻突然啞火了。

雖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但歷史上被斬的來使太多了,誰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

“陛下,臣願前往!”

裴頲毛遂自薦,大玄錫見狀頷首,本希望還有他人站出,卻見群臣紛紛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見到他們如此,大玄錫有些氣惱,最終只能看向裴頲:

“既是如此,便以裴卿為使,望卿能刺探出大漢虛實,使吾國早做準備。”

“臣領旨……”

在大玄錫的首肯下,裴頲如願以償的成為了出使大漢的使臣,而其餘官員則紛紛鬆了口氣。

由於群臣表現不佳,大玄錫在定下此事後便宣佈散朝,而裴頲也在大玄錫的准許下,挑選了上百人作為使團,不日出使大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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