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籠內炭火殷紅,其上香氣蒸騰。
二人也不急著求那一夕之歡,相擁落座熏籠左近,李紈又細心為其斟了一盞茶。
陳斯遠一飲而盡,李紈就低聲說道:“嬸子本就不大願意留在園子裡,父親當日在京師為官時,曾置辦了一處二進宅院,待辭官回鄉時曾賃了出去。到得九月裡,那宅院收攏了回來,嬸子與兩個妹妹正好搬過去暫且住著。
那日嬸子與兩個妹妹才來,寶玉便急吼吼過去盯著瞧。兩個妹妹雖不曾說什麼,可夜裡嬸子可是絮叨了好一陣。今兒個又說過了明日便要搬出去。”
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門生故吏遍天下,京師風向自是瞭然於胸。那寶玉混世魔王也似,做下的樁樁件件,又怎能瞞得過李守中?只怕李紈的寡嬸離開金陵前便得了信兒,到得京師一看寶玉果然是個脂粉堆裡打混的,立時便要搬出去,生怕因著寶玉再敗壞了兩個女兒的名聲。
陳斯遠笑道:“嬸子既不願留,那就不留,左右如今這園子也不太平。”
李紈一怔,道:“你知道了?”
陳斯遠納罕看向李紈,道:“可是出了什麼事兒?”
李紈道:“頭晌時太太尋我過去說話兒,只說三妹妹治家太過嚴苛,惹得上下人等怨聲載道……太太話裡話外,似有意讓我管家。”
陳斯遠笑道:“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李紈譏諷一笑,道:“太太也是無人可用了,這才想起我來。先前說我寡婦失業的不好拋頭露面,如今又要推我出來與鳳丫頭打擂臺,我又不是傻的,才不會做這等費力不討好的事兒呢。”
陳斯遠哈哈一笑,說道:“正是這個道理。”
李紈笑了笑,說道:“先前母親來信,言說嬸子家中貧寒,兩個妹妹的嫁妝有些單薄。我便想著,勞煩你置辦幾處鋪面、田莊,就當我給兩個妹妹添妝了。”
“好,”陳斯遠應下,道:“正好我如今也有些餘錢,正要購置些田產、鋪面,順道兒便幫你辦了。”
李紈便靠在陳斯遠肩頭,幽幽一嘆道:“虧得有你,不然我在這府中每一日都是煎熬。”
陳斯遠不再多言,探手捏了李紈的下頜,迎著一雙桃花眼,便朝著那櫻唇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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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話,到得次日天明,香菱因一直記掛著詩會之事,一夜輾轉反側不曾安睡,天光才亮便爬了起來。
哈欠連天伺候著陳斯遠穿戴齊整,掀開帳子往外瞧了眼,只見窗戶上雪亮,頓時蹙眉道:“只怕是天晴出日頭了。”
陳斯遠笑著道:“說不定是下了大雪之故。”
香菱趕忙揭起窗屜往外觀量,透過玻璃窗,果然便見院兒中銀裝素裹,又有搓綿扯絮一般的雪花自天上簌簌而下。
香菱大喜過望,合掌讚道:“一夜好雪,今兒個定能開詩會了!”
眼看香菱歡喜得人都精神了幾分,紅玉忍不住打趣幾句,偏生香菱只顧著歡喜,任紅玉如何說她都不著惱。
陳斯遠笑著出了屋,也不曾走遠,便在院兒中習練了一遍樁功。少一時五兒、芸香俱都起來,五兒自去小廚房提食盒,芸香掐著腰吩咐著粗使丫鬟、婆子打掃院兒中積雪。
又有紅玉出來緊忙吩咐燒一鍋熱水。少一時,待陳斯遠習練罷了,丫鬟便打了一盆熱水進屋,供陳斯遠擦洗。
陳斯遠用早點時,香菱更是一時憂一時喜。陳斯遠實在瞧不下去,道:“不過是聯句,心裡有了便說,沒有便不說,怎地難成這個樣。”
紅玉笑著道:“香菱姐姐是怕丟了臉。”
陳斯遠笑道:“那我給你出個主意,你不妨現下就往瀟湘館去。”
香菱眨眨眼,立時笑道:“也好,我這就去尋林姑娘,過會子就在林姑娘處用飯了。”
說罷,尋了灰鼠皮的大衣裳,便往瀟湘館去。
屋內紅玉、五兒兩個俱都掩口而笑,紅玉就道:“只怕為了作詩,香菱姐姐便是連飯也顧不上吃了。”
陳斯遠此時業已用罷早點,忽而想起一事來,便吩咐紅玉道:“過會子我寫幾味香辛料,你再去庫房多取一些銀霜炭來。”
紅玉頓時喜道:“大爺可是要燒肉吃?”
陳斯遠笑道:“是,我往後街關嫂子處問問,可有新得的牛肉,切成薄片,拌上佐料,一半拿去蘆雪庵吃,一半留給你們吃。”
五兒歡喜道:“不若我跟大爺一道兒去吧,一來提東西,二來……免得大爺又買了老牛肉,吃著塞牙呢。”
紅玉輕輕推搡五兒一把,笑道:“你這身子骨也就提個食盒,哪裡能提得了旁的?”
話是這般說,待拾掇停當,五兒還是跟著陳斯遠撐傘往後街而去。關嫂子處果然新得了半頭牛,陳斯遠切了十斤上好牛肉,又使了銀錢央關嫂子切成薄片。轉頭兒回了清堂茅舍,又尋了小磨將各色調料研磨成粉,和著菜籽油一併拌在肉裡。
紅玉將牛肉分成一大一小兩份,眼看臨近辰時,陳斯遠便提著拌好的牛肉往蘆雪庵而來。
出了院門,四顧一望,並無二色,遠遠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卻如裝在玻璃盆內一般。
走不多遠,忽而嗅見寒香撲鼻,扭頭一瞧,遙遙便見櫳翠庵裡紅梅越過牆頭,開得正豔。
一路過得翠煙橋、蜂腰橋,轉眼便到了蘆雪庵近前,便見四下滿是丫鬟、婆子,更有那頑皮如雪雁的,正攛掇著侍書等在小徑旁堆雪人。
陳斯遠提著物件兒進得內中,探春就笑道:“又來一個,如今就差寶玉與湘雲了。”
惜春見陳斯遠兩手都提著東西,不由納罕道:“遠大哥提了什麼來?炭爐?”
陳斯遠見黛玉瞥過來,便笑道:“此時天寒,正是進補之時。剛巧一早兒得了塊牛肉,我便自個兒拌了,過會子大夥燒了也嚐嚐滋味。”
黛玉掩口笑道:“那可是瞧,雲丫頭與寶玉這會子定是尋鳳姐姐算計那塊鹿肉去了。”
正說著,只見李嬸也走來看熱鬧,因問李紈道:“怎麼一個帶玉的哥兒和那一個掛金麒麟的姐兒,那樣乾淨清秀,又不少吃的,他兩個在那裡商議著要吃生肉呢,說得有來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
眾人聽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兩個來。”
黛玉笑道:“這可是雲丫頭鬧的,我的卦再不錯。”
李紈領著探春忙去尋湘雲、寶玉兩個,須臾卻領了湘雲、寶玉、夏金桂三個來。後頭又有老婆子提了炭路等物。
陳斯遠抬眼便見,便見湘雲癟了嘴不大高興,那寶玉也是面色訕訕。陳斯遠暗忖,莫不是這兩個胡鬧,被夏金桂撞見後譏諷了一番?李紈趕忙轉圜道:“林丫頭果然說中了,這幾個正鬧著要燒肉吃呢。”
惜春笑著道:“可是趕巧,遠大哥也提了肉來,過會子我可得嚐嚐鮮。”
湘雲眨眨眼,頓時將方才的不快拋諸腦後,歡喜著道:“遠大哥竟跟我想在了一處,真真兒是巧了。遠大哥準備的什麼肉?”
“牛肉。”
湘雲眯眼笑道:“我與寶二哥準備的鹿肉,過會子咱們換著吃。”
陳斯遠應下,笑著起身擺放炭爐、鐵叉、鐵網,須臾生起炭爐來,便悄然將黛玉與惜春叫到了身旁。
菜籽油拌過的牛肉放在鐵網上滋啦啦亂響,陳斯遠低聲與黛玉道:“這牛肉鮮嫩,妹妹可以少吃一些。”
探春原本圍在湘雲身旁,此時聞見香氣,嗅著鼻子道:“好香啊,香氣這裡都聞見了,四妹妹、林姐姐快讓我嘗一口。”
因牛肉切成薄片,須臾便已烤炙熟了,黛玉自個兒都沒吃,便挑了一筷子塞過來,笑著道:“三妹妹先嚐個鮮。”
探春咬著牛肉嘶嘶呵呵入口,越嚼眼睛越亮,喜道:“也不知怎麼調的,吃著比平日的牛肉還香。”
湘雲在那邊廂癟嘴道:“牛肉哪裡有鹿肉好吃?”
探春扭頭笑道:“真個兒比鹿肉好吃,雲丫頭快來嚐嚐。”
湘雲一抬眼,正瞧見夏金桂陰陽怪氣地瞧過來,心下堵得慌,一早兒便不想與寶玉湊在一處了,於是順勢起身便道:“我卻是不信,四妹妹快讓我嘗一口。”
哪知惜春是個不讓人的,剛夾了一筷子,聞言一口吞下,含混著支支吾吾半晌,那意思想吃等下一塊。
湘雲著惱,返身尋了筷子,也湊在黛玉、探春身邊兒。
蘆雪庵不過三間房,內中擠得滿滿當當,這會子香氣早就盈室,便是外頭的丫鬟、婆子也聞見了的,便紛紛探頭往內中觀量。
此時迎春、邢岫煙、寶琴也來了,問過幾句,湘雲便招呼寶琴道:“傻子,過來嚐嚐。”
昨兒個寶琴才去了一趟薛家老宅,聽哥哥薛蝌說過,他業已與薛姨媽商議停當,待來日寶釵出閣,她便要隨著寶釵一道兒嫁過去。因是這會子瞧見陳斯遠,心下多少有些異樣。
便說道:“才用過早飯,我就不吃了。”
湘雲笑道:“你知道什麼!‘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我們這會子腥羶,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
黛玉笑著與寶琴道:“你快來嚐嚐,真真兒是好吃的。若不是我吃不下,一準兒要多吃一些呢。”
李紈心下好奇那牛肉到底是什麼滋味,想著就算不好吃,也是陳斯遠擺弄的,便道:“我看雲丫頭說的對,你們吃不吃我不管,我卻要嘗一筷子的。”
她這麼一說,李紋、李綺兩個也來湊趣,二姑娘迎春因待字閨中,這才不好上前,邢岫煙便熨帖的陪著迎春在一旁笑著。
黛玉吃了幾塊,因胃口小實在吃不下,便挪了地方叫邢岫煙來,自個兒又去陪著迎春。邢岫煙更是善解人意,烤炙了一小碟,叫了丫鬟給迎春送了去。
到得後來,內中煙氣蒸騰,連李紈的寡嬸都來觀量,眼見這般吃法自是好一番嘖嘖稱奇。
湘雲是個眼大肚子小的,吃的不多,餘下光景都說話兒了。反倒是寶琴一筷子接著一筷子,吃得眉開眼笑。
過得須臾,平兒又帶了鳳姐兒的話兒來,說是一時走不開,過會子再來。湘雲立時騰地方,扯了平兒來吃。
過得半晌,鳳姐兒果然來了,入內便笑著嗔怪道:“先前說你們要作詩,我這才躲了去,誰知竟是躲起來吃好吃的。唷,這燒肉聞著就香,勾得我饞蟲都動了,快給我來一碟。”
惜春緊忙騰了地方,鳳姐兒嚐了一口,立時讚歎不已,還問陳斯遠要了方子,只道來日自個兒醃了吃。
六七斤的牛肉,陳斯遠沒用早飯,自個兒吃了大半斤,餘下眾金釵加起來也不過吃了二斤。剩下大半,乾脆挪了出去分與丫鬟、婆子們。
那炭爐雖挪了出去,可免不得內中滿是燒肉味兒,黛玉便打趣陳斯遠道:“今日蘆雪庵遭劫,生生被你作踐了。我為蘆雪庵一大哭!”
陳斯遠哈哈一笑道:“詩詞太雅,不免輕飄飄浮於上,我為此間平添一分煙火氣,豈不正好兒?”
邢岫煙在一旁掩口笑道:“你這哪裡是一分煙火氣?錯非這會子挪了炭爐,不知道的還以為走水了呢。”
話音落下,眾人都笑個不停。
又是李紈止住笑意,與眾人說下規矩。此時丫鬟等將茶几搬入,擺置茶水果點。當下眾人拈鬮為序,鳳姐兒也忍不住道:“既這樣說,我也說一句在上頭。”說罷思忖半晌,這才笑著道:“你們別笑話我。我只有一句粗話,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我想,下雪必刮北風。昨夜聽見一夜的北風,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風緊’,可使得?”
陳斯遠笑著道:“這句可是不見底下的,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給後人,大嫂子快快寫上,續下去。”
李紈答應一聲兒,果然謄抄紙箋之上,又續寫了兩句。
李紈之後是香菱,她趕忙接了兩句,其後眾人各有兩句,一為上句尾,二為下句頭。
因寶姐姐如今在老宅治喪,陳斯遠也不知自個兒是不是得了寶姐姐的鬮,只每每輪到他時才會應上兩句。
這聯句有韻腳,起先諸人還都能聯上,待聯句多了,香菱先是摻和不上,跟著是邢岫煙,隨即迎春、探春、惜春也續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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