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有團陰雲正在聚集,像頭蟄伏的巨獸。
但他知道,等雲散了,他們會帶回比風暴更震撼的東西。
海平線的陰雲在黎明前最濃。
小刀站在“破浪號“的船首,淬毒短刃的刀鞘撞著大腿,每一下都撞得他心跳發緊。
他身後十個兄弟裹著油皮斗篷,腰間掛著火油罐——那是顧舟特別交代的,說紅衣女子的提醒比海妖的毒刺還金貴。
“左舷三海里!“瞭望手的吆喝刺破晨霧。
小刀眯眼望去,暗藍色海面上浮著半截鏽黑的船首像——是條海蛇纏住三叉戟的雕塑,鱗片間還卡著三百年前的珊瑚。
“拋錨!“他反手抽出短刃,刀尖挑起油皮斗篷,“老七帶火油,跟我下潛。“話音未落,十道黑影已扎進冰冷的海水。
水下的世界像浸在墨汁裡。
小刀的呼吸管泛著氣泡,短刃劃破纏繞的海草時,突然觸到金屬的冷硬——是戰艦的側舷,鏽跡裡還嵌著當年海妖撞角留下的凹痕。
他劃亮防水火摺子,光暈裡浮出“巡-遊-者“三個鏽蝕的刻字,心跳頓時漏了半拍。
“動力艙在船尾!“老七的手勢在水下發顫。
小刀順著他指的方向游去,靴底突然踢到什麼——一具穿著青銅甲的骸骨,脊椎骨上插著半截魚叉,指骨還摳在動力艙的門閥上。
“小心機關。“小刀用刀背敲了敲門閥。
門閥應聲而開的瞬間,腐臭的海水混著鐵鏽味湧出來,卻見艙內金屬管道層層疊疊,最中央的水晶核心雖然裂了道縫,竟還泛著幽藍的光。
“顧老闆要的東西在這兒!“老七的氣泡噴得急,“但這核心...怕是要他親自來。“
顧舟接到信時,正蹲在船塢看馬龍刨源質木。
木屑落在他腳邊,像撒了把碎珍珠。
他攥著小刀的密信,指節發白——“巡遊者級動力核心,可修復“。
識海里的青銅方臺突然發燙,源質雲翻湧成漩渦,像在催促他立刻動身。
“馬龍。“他將半塊源質木塞進老匠頭手裡,“把剩下的木料按這個紋路開榫。“轉身時,海風吹得他斗篷獵獵作響,“林娜!“他衝碼頭上正清點貨物的女船長喊,“借你的'海鷹號'用半天!“
林娜抱著賬本抬頭,金耳環晃出一道光:“顧老闆的艦隊還沒影子,就開始徵用船了?“她歪頭笑,眼尾的細紋裡藏著算計,“不過...要是等會兒你能把那破船拖回來,我倒有三艘商船想入隊。“
顧舟腳步頓住。
他望著林娜身後三艘掛著金錨旗的商船——船身雖舊,龍骨卻紮實,正是他需要的輔助艦。“條件?“他單刀直入。
“先鋒艦隊指揮官。“林娜的手指敲了敲賬本,“我要能指揮至少五艘戰艦,還要你答應,半年內給我換源質強化的新船。“
顧舟盯著她眼裡的光——那是和自己一樣,想在海域裡掙出一片天的野心。“成交。“他伸出手,掌心還沾著源質木的清香氣,“但你得現在就開始訓練水手。“
林娜的手覆上來,力道比他想象中還沉:“我下午就教他們打繩結。“她轉身時,裙角掃過碼頭上的木桶,“記得把船拖回來,顧老闆。“
“海鷹號“的船槳攪碎海浪時,顧舟已經套上了潛水服。
他懷裡的陶瓶裝著源質修復液——用三滴海妖淚、十份深淵源質合成的,上次修復星芒珍珠時剩下的材料剛好用完。
“下潛!“他對水手喊。
冰冷的海水漫過頭頂時,識海里的方臺突然發出嗡鳴。
動力艙的水晶核心就在眼前,裂紋裡滲出的幽藍光芒像活物,正順著他的指尖往血管裡鑽。
“源質,融合。“他默唸著,將修復液滴在裂紋上。
淡金色的液體順著裂痕蔓延,所過之處鏽跡剝落,水晶重新透亮。
顧舟的額頭抵著核心,能聽見金屬管道里重新流動的嗡鳴——那是三百年前的動力,正在他的源質裡甦醒。
“起吊!“當“巡遊者號“的殘骸被鋼索拖出水面時,碼頭上的驚呼聲掀翻了雲層。
馬龍跪在甲板上,用袖子擦著龍骨的鏽跡:“這船骨...還能用!“他突然跳起來,拽著學徒往船塢跑,“把源質木全搬來!
搭龍骨!“
夕陽染紅海面時,張浩的哨聲在船塢響起。
這個總愛摸後頸傷疤的水手長,正揪著個灰衣人衣領:“顧老闆,這小子在合成船塢的地基裡埋了炸藥。“灰衣人手腕上的刺青閃了閃——是趙剛商會的鐵錨標記。
顧舟捏著炸藥包,指腹蹭過粗糙的火藥粒。
趙剛的人來得比他預想中快,倒也省得他去查內鬼。“綁到倉庫。“他對張浩說,“等審問完,送趙剛一份'見面禮'。“
張浩應了聲,拖走灰衣人時,後頸的傷疤在夕陽下泛著亮。
顧舟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天前這小子蹲在船塢畫圖紙的樣子——他說要把合成臺的源質紋路刻進船塢地基,讓造船效率翻三倍。
現在地基上那些閃著微光的紋路,正隨著暮色亮起,像給船塢鑲了層星子。
夜幕降臨時,第一艘完全由源質強化木打造的戰艦緩緩滑入水中。
龍骨在月光下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船首的海蛇雕塑重新鍍了金,正對著海平線揚起頭顱。
顧舟站在船塢高處,海風掀起他的髮梢。
他望著碼頭上忙碌的水手、正在教打繩結的林娜、蹲在船邊摸龍骨的馬龍,還有遠處亮著燈火的合成船塢——那裡的源質紋路正隨著新船下水的動靜,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漣漪。
“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他對著海風低喃。
識海里的青銅方臺突然輕震,像在回應他的話。
而在島外的黑市,某個戴斗笠的男人正將一張紙條塞進信鴿腿上的竹筒。
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顧舟的船塢,有活的源質。“
信鴿撲稜著翅膀飛向夜空,消失在海平線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