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引得周圍農人們一陣善意的鬨笑,氣氛更加輕鬆熱烈。
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的農人,帶著各自家鄉世代相傳的耕作智慧,在這片新土地上碰撞、融合,正一點點摸索著最適合這裡的農法。
朱瞻壑在一旁也聽得格外認真,雖然許多農事術語他還不大明白,但看著父親與這些樸實的農人相談甚歡,看著他們臉上洋溢的那種發自內心的、不摻任何虛假的笑容,他隱約感覺到一種名為“希望”和“歸屬”的東西,正在這片金色的土地上茁壯生根發芽。
午歇過後,眾人又精神抖擻地投入到緊張的收割之中。
收穫的糧食,經過初步的脫粒、揚場,再攤在各處能找到的空地上晾曬。
幾天下來,一袋袋顆粒飽滿的麥子和金黃的小米便堆滿了各家各戶臨時搭建的穀倉,甚至有些人家堂屋裡都騰出了地方,用席子圍起來堆放糧食。
那沉甸甸的糧袋,就是對他們辛勤付出的最好回報,也是這片新土地給予他們的最實在的幸福。
喜悅之後,便是定規矩的時候。
朱高煦下令,今年的田稅,由各家農戶自行用紙筆寫明田畝數量與收成,再親手畫押按印。
隨後,再由戶部派出的專職司計官吏,手持賬簿,進行抽查複核。
訊息傳開,各家農戶的屋簷下,便多了些竊竊私語。
“當家的,這……報多少合適?”
一個農婦探頭探腦,看著自家漢子對著一張粗紙抓耳撓腮。
“殿下說了,據實上報。咱們有多少就報多少,莫要耍小聰明。”
漢子悶聲道,額上滲著汗,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可萬一……”
“沒有萬一!殿下是什麼人?火眼金睛!再說了,這十抽一的仁政,幾輩子才能遇上?咱們要是還藏奸耍滑,那還是人嗎?”
負責此事的新京地方官員特地來向朱高煦請示。
“殿下,若是有人膽敢瞞報呢?”
官員躬身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對人性的不確定。
朱高煦端起案几上的大麥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熱氣。
“瞞報者,一經查實,交由新京地方的法院審理判決,類似於之前的對簿公堂,將證據展示出來,如何由專門負責審案的官員審理判決。”
他放下茶杯,聲音平穩。
“一經查實,所瞞報之糧,不僅要悉數追繳,還要處以所瞞部分三倍之罰金。”
“另外,今年的稅率,暫定為十取一。”
朱高煦補充道。
新明帝國的第一批稅糧,就這樣在一個新的制度下,順利地收繳入庫。
新建的官倉,一排排矗立在新京郊外地勢較高之處,並且考慮了通風與防潮。
朱高煦親自帶著周啟年等一眾官員,巡視了每一座糧倉。
他走進一座剛裝滿大半的倉庫,空氣中瀰漫著新糧特有的清香。
他隨手抓起一把金黃的麥粒,在掌心掂了掂,顆粒飽滿,乾燥清爽。
“糧倉的防鼠防雀工作,做得如何?”
“回殿下,各倉都按照大明糧倉的方法儲存糧食,夜裡還有專人值守,目前未見鼠患。”
負責糧倉恭敬地回答,指了指牆角堆放的幾個捕鼠籠。
“這糧食,是咱們新明的命根子,一粒都不能糟蹋了。”
他對隨行的官員們強調,語氣嚴肅。
看著眼前一座座糧倉內堆積如山的糧食,官員們臉上都露出了踏實的笑容,這黃澄澄的糧食,比金銀更能讓人安心。
朱高煦心中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各家各戶自行存糧,總歸沒有集中管理便於長久儲存,一般百姓家存個一年的口糧也就差不多了,儲存量太小也不專業。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警惕那些逐利的商人。
新大陸物產豐富,但人口尚少,市場也未完全成熟。
一旦出現區域性的災年,或是某些商人嗅到了“商機”,糧價波動,他們便可能趁機囤積居奇,低買高賣。
長此以往,不僅會擾亂民生,甚至可能用糧食作為籌碼,兼併土地,動搖他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
大明朝的土地兼併何其慘烈,他可不想在這新大陸重蹈覆轍。
“得設立一個官營的糧食貿易機構。”
朱高煦暗自思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這個機構,平日裡可以按照一個公道的價格,收購百姓手中吃用之外的餘糧,進行專業的統一儲存和保管。
遇到災年,或是青黃不接之時,則可以平價賣糧,平抑糧價,賑濟災民。
豐年谷賤之時,則可以啟動保護價收購,防止穀賤傷農,挫傷農戶的耕種積極性。
這不僅僅是為了糧食安全,更是為了長遠的社會穩定,防止土地過早地、大規模地集中到少數人手中。用政府的大手調控市場那無型的大手。
他要讓這片新大陸的農民,能夠長久地擁有自己的土地,安居樂業,而不是辛辛苦苦幾代人,最後卻落得個流離失所的下場。
這個念頭一生出,便在他腦海中愈發清晰,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這“常平倉”的升級版,或者說,一個初級的“國家糧食儲備集團”的雛形,必須儘快建立起來。
這不僅能穩定物價,更能成為帝國掌控經濟民生的重要手段,其戰略意義,不亞於一支強大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