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取出一個紙包。
拆開紙包,露出二十來支細小圓筒。
圓筒用薄韌麻紙捲成,兩端切口整齊,露出內裡切碎的焦褐色菸絲。
“此物,名曰‘捲菸’!”孫旭東得意洋洋,向滿朝文武宣告。
他聲音洪亮,滿是自豪。
“此物以神奇‘菸草’之葉,經特殊法子炮製,切成細絲,再用特製紙張卷制。”
“取火折點燃一端,從另一端吸其煙氣,可驅寒除瘴,振奮精神,賽過活神仙!”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一支捲菸。
又拿起一個陶製器具,比劃著。
“這個小玩意兒,叫‘菸斗’。”
“也可以把那些菸絲直接塞到這個小鍋鍋裡頭,點著了吸,味道更衝,更過癮!”
此言一出,大殿內一片譁然。
用紙卷著草葉子點火吸菸?
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禮部尚書呂震眉頭緊鎖。
一股淡淡的,卻又有些刺鼻的特殊氣味從那些“捲菸”上散出,讓他頗為不適。
工部一位侍郎對孫旭東手中那個粗陋的陶製菸斗更感興趣。
那玩意兒與他平日見慣的宮廷精瓷玉器,天差地別,透著一股原始粗獷。
一些思想開放的年輕官員,臉上露出濃濃的好奇。
而那些年高德劭、持重守舊的大臣們,大多面露不以為然,甚至有些鄙夷。
“此等吞雲吐霧之物,狀若邪魔,恐非正道,有傷風化。”
有御史已開始低聲議論,準備稍後上本參劾。
朱棣高坐龍椅,看著殿中介紹菸草的孫旭東,又掃視群臣各異的表情。
他深邃的面容上,情緒未顯,始終不發一言。
退朝之後,朱棣未立刻返回御書房,他徑直去了東宮。
太子朱高熾與太孫朱瞻基早已在此等候,準備請安。
“父皇安好。”
“皇爺爺安好。”
朱棣點了點頭,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很快,內侍將今日朝堂上展示的那箱“捲菸”、那個陶製菸斗,連同一些散裝菸絲,一併呈上。
朱棣饒有興致,拿起一支製作還算規整的捲菸。
他將捲菸置於鼻尖輕輕嗅了嗅。
一股辛辣中夾雜焦糖甜香的特殊氣味鑽入鼻孔。
“這便是高煦那小子信裡吹得天花亂墜的‘菸草’所制?”他問在旁的黃一峰。
黃一峰因要詳細解說這些海外奇物用法,特許留下。
黃一峰躬身答道:“回稟陛下,正是。”
“此為‘捲菸’,吸食相對簡便。”
“亦可將菸絲填入此菸斗之中吸食,風味各有不同。”
朱棣又拿起那個粗陶燒製的菸斗,在手中掂了掂。
入手頗沉,做工談不上精細,卻有別樣質樸。
他最終還是放下菸斗,對那紙卷的“捲菸”更感興趣。
“點上一支,朕來嚐嚐。”朱棣吩咐。
侍立一旁的內侍連忙取來燒旺的炭火盆和火折。
他小心翼翼點燃那支捲菸一頭,恭敬遞到朱棣面前。
朱棣學著黃一峰先前殿上演示的模糊模樣,將捲菸未點燃那端含入口中。
他用力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咳!”
一股濃烈辛辣的煙氣,毫無徵兆,猛衝入他喉嚨肺腑。
朱棣猝不及防,頓時嗆咳不止,驚天動地。
臉膛漲得通紅,厚重龍袍也隨之震動。
“父皇!”太子朱高熾見狀大驚。
他連忙搶上前來,想為朱棣捶背順氣。
朱棣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好不容易,他才勉強止住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額頭上已滲出一層細密汗珠。
“這……這玩意兒……比他孃的漠北狼煙還要嗆人!”
他緩過一口氣,有些狼狽,又有些哭笑不得,罵了句粗話。
太子朱高熾看著那支兀自冒著嫋嫋青煙的紙卷,滿臉憂慮與不贊同。
他猶豫片刻,還是拿起一支。
也學著朱棣的樣子,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
朱高熾的反應不比他父親好多少。
也是一陣猛烈咳嗽。白胖臉龐漲得通紅。
他連忙用寬大袖袍掩住口鼻。
“二弟……二弟這怕不是……拿了什麼毒草來糊弄人吧……”
他一邊咳嗽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聲音都有些變調。
他看那捲煙時,充滿了懷疑。
唯獨站在一旁的太孫朱瞻基,從始至終饒有興致觀察著一切。
見自己的皇爺爺和父親都被這小小紙卷嗆得狼狽不堪,他非但沒有退縮。
那雙明亮的眸子反而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彩。
“皇爺爺,父王,孫兒也想試試此物。”朱瞻基上前一步,開口請求。
朱棣看了看自己這個一向聰慧果敢的孫兒。
又看了看手中那支讓他又愛又恨的捲菸。
他沉吟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也好,你也試試看。”
朱瞻基接過一支捲菸,內侍連忙上前為他點上。
他將捲菸送到唇邊,吸了一口,竟未如他父親與祖父那般劇烈咳嗽,僅是眉頭輕蹙,便將一口青白煙氣從口鼻間悠然吐出。
煙霧在他年輕英俊的臉龐前繚繞,模糊了他的表情,卻平添了幾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成熟。
他又吸了一口,這一次,吞吐之間,已然頗為從容。
幾口之後,朱瞻基將燃了小半的捲菸從唇邊取下,修長的手指在煙身上輕輕一彈,一小截菸灰精準落入旁邊的痰盂,動作嫻熟自然。
他微微眯起眼,細細品味著煙氣帶來的感受。
片刻,他才開口:“皇爺爺,孫兒覺得,此物初入口雖有些辛辣,但轉瞬之後,便有一股暖流自胸腹升騰,遍及四肢百骸,頭腦也清明許多,精神為之一振,倒有些像騎射前飲了上好參湯,渾身透著股勁兒!”
朱瞻基那熟練的撣灰動作,那副若有所思、頗為受用的神情,讓朱棣一時恍惚。
他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身影——少年時的朱高煦。
彼時的高煦,也是這般年紀,跨坐烈馬,縱橫獵場,回眸一笑,滿是桀驁不馴的銳氣與勃勃生機。
“哦?真有此等奇效?”朱瞻基的描述勾起了朱棣的興致,他又拿起一支捲菸,示意內侍點燃。
這一次,他學了乖,只淺淺吸了一小口,屏息片刻,再緩緩吐出煙氣。
喉間依舊有些辛辣,但確有一股奇異暖流在胸腹間升騰盤旋,緊繃的神經鬆弛不少,精神也似真的振作了些。
“嗯……這東西,倒確有幾分奇特。”朱棣放下捲菸,若有所思。
太子朱高熾在一旁,依舊滿臉不贊同與擔憂。
他素來體胖,畏熱喜靜,飲食清淡,對此等辛辣刺激、吞雲吐霧之物,實在提不起興致,甚至本能地排斥。
下朝之後,漢王朱高煦所獻的“捲菸”與“菸草”,在朝堂上引發不小的爭議。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員認為,此物吸食後吞雲吐霧,有傷風雅,氣味刺鼻,恐非良善之物,不宜在朝堂公然展示。
禮部尚書呂震更是態度鮮明:“此物來源不明,其效用未經太醫院驗證,輕易嘗試,恐有損龍體,亦恐引民間無知之徒效仿,敗壞風氣,遺禍無窮!”
工部一些官員則對那粗陋的陶製菸斗的製作工藝有了些興趣,琢磨著改良材質與造型,做得更精美些,或許能當個新奇擺件或賞玩之物。
而年輕的勳貴子弟和翰林院的年輕官員們,對此等能“提神醒腦”、“振奮精神”的新奇玩意兒頗為好奇,私下裡已開始交頭接耳,打探何處能弄些來嚐鮮。
朱棣對朝堂的議論與爭議,並未立刻表態,只是不動聲色地聽著。
他心中,另有盤算。
高煦信中,字裡行間皆是對人口和各類技術人才的極度渴求,請求朝廷派遣工匠、農人、醫師,乃至那些在國內鬱郁不得志的落魄文人、生活困頓的百姓,前往他那所謂的“海外豐饒之地”。
翌日,朝會之上,朱棣開始傳達旨意。
“傳朕旨意。”朱棣沉吟片刻,終於開口,“著戶部、工部,立即挑選精明幹練之官員及各類技藝精湛之工匠、熟悉農事之老農,攜帶各類優良糧種、農具、工具,隨漢王船隊及鄭和後續船隊,一同前往漢王就藩之地,助其開墾荒地,興修水利,發展民生。所需船隻、人員、物資,皆從優撥給,不得有誤。”
此旨一下,不少官員心中一動,這不僅僅是支援漢王,恐怕也是將國內一些不安分或多餘的人口,尋個由頭髮配出去。
“至於那‘菸草’……”朱棣頓了頓,繼續道,“先交太醫院查驗,並少量試用於軍中,看其具體效用如何。未有明確結論前,不可輕易在民間流傳,以免滋生事端。”
旨意一下,文官集團立刻開始忙碌起來,挑選前往漢王封地的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