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在屋內緩緩踱了幾步。
“它要包羅永珍,從三皇五帝的古字,到如今市井常用的新詞,凡漢字,皆可入典。”
“不僅要收錄古今常用漢字、生僻字,更要做到釋義簡明。”
“要讓初學者一看便懂,不能像過去某些註疏,解釋一個字,引經據典一大堆,反而把人看糊塗了。”
“同時,要附上經典用例,如《論語》、《孟子》中的句子,讓人知其源,明其用。使其既有學術之用,亦能惠及初學。”
朱高煦停下腳步,看向眾人,目光炯炯。
“最重要的一點,這部《文字大典》,要有全新的檢索之法。”
“這才是《文字大典》與以往字書最大的不同,也是它能真正利於萬民的關鍵!”
朱高煦道:“其一,便是以我們方才議定的‘漢語拼音’為序,設立拼音索引目錄,順序則按照我之前給的字母順序排列。”
“學者只需知曉一字讀音,便可按拼音首字母,迅速查到此字,並附帶聲調符號,一目瞭然。”
錢儒生雙眼放光,差點沒拍大腿。
這法子,簡直是給那些能念出來卻寫不出的字,指了條明路。
朱高煦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說:“其二,為照顧舊學者的習慣,亦保留傳統的部首檢索法,與《說文解字》一脈相承,傳承中華文化之根基。”
“兩者相輔相成。知音不知形,或知形不知音,皆可由此書尋得答案。”
宋老先生原本繃緊的肩背,不自覺地鬆弛了幾分。
部首之法,乃千年漢字之骨,萬萬動搖不得。
這“拼音”瞧著再古怪,若只是與部首並行,倒也……尚可接受。
“如此,新舊兼顧,倒也周全。”宋老先生的語調,比先前輕快了些許。
周儒生哼了一聲:“有些老傢伙的腦筋,怕是轉不過這個彎。不過,俺也瞧出來了,這拼音要是真好使,查起字來,興許能省不少功夫。”
朱高煦接著說:“此外,大典附錄中,需有拼音規則詳解,包含聲母表、韻母表,以利推廣。”
“為此,孤準備專門設立一個‘印書館’,與編纂《文字大典》的諸位先生專項對接,確保字典一旦編成,便能以最快速度刊印。”
“而且,不只是這《文字大典》。”
“將來所有經史子集,乃至農書、醫書、算學,只要有益於民,皆可快速付梓,廣傳天下!”
錢儒生激動得臉膛發亮:“殿下!這……這若真能成,書籍就不再是金貴物事,我新大陸人人皆可讀書明理,那景象……那簡直是……”
他一時竟有些語塞,彷彿已看到知識的洪流奔湧。
周儒生聽得暗暗咋舌,他伸出粗壯的手指,像是在盤算這浩大的工程。
“殿下這手筆……可真不小啊!”
“又是拼音,又是大典,還要設個什麼司……這得多少人手,多少時日才能辦成?”
“俺瞅著,比建一座新城還費神!”
朱高煦嘴角微微上揚。“事在人為。我新明初立,百廢待興,正需要這般提綱挈領的文化基石。”
“有了統一的語音,便捷的識字工具,海量的書籍,才能真正打破地域方言的壁壘,強化‘官話’的權威。”
“將來我新明科舉取士,考官面對天南地北的口音,也不至於聽得一頭霧水,能以此為準,選賢任能,方為公允。”
他目光投向窗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孤清楚,推行新法,必有阻力,亦會引來非議,甚至被斥為數典忘祖。”
“但只要是對我新明百姓有利,對華夏文明在這新大陸生根發芽、開枝散葉有利,縱有萬般艱難,孤亦一力承擔。”
“舊大陸那些抱著祖宗牌位不撒手的老學究,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氣得吹鬍子瞪眼。”
“不過,他們罵他們的,咱們幹咱們的。此等遠離大明之前豈能容遠在千里之外的人指手畫腳!”朱高煦這番話,擲地有聲。
宋老先生聽著,默然半晌,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眼神卻複雜難明。
宋老先生沉默良久。
他緩緩站起身,整個人的氣勢似乎都變了。
不再是先前的審慎與抗拒,而是一種被更宏大目標感召後的肅穆。
他對著朱高煦,鄭重其事地深施一禮,衣袖幾乎拂地。
“殿下。”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為國為民,為我華夏文脈在這新大陸的傳承與光大,殿下此等深謀遠慮,老朽……平生未見。”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老朽,心服,口服!”
這幾個字,擲地有聲,迴盪在簡陋的書房內。
“這《文字大典》的編纂,若殿下不棄老朽年邁學疏,老朽願傾盡畢生所學,參與其中。”
他眼中閃爍著一個學者面對畢生事業時的光芒。
“只望能為後世子孫,為我新明百姓,留下一部真正有用的字書,一部能讓他們輕易識字,通曉古今的階梯!”
周儒生清了清嗓子,臉上卻也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殿下,宋公,編纂《文字大典》這等雅事,老周我雖然粗疏,但也願效犬馬之勞。”他拍了拍胸脯。
“那些咬文嚼字的事,我幫不上大忙。但若監督印書作坊的進度,催促那些匠人,老周我還是有幾分力氣的。”他嘿嘿一笑。
“總不能讓宋公和劉秀才這等斯文人,天天去跟那些油滑的工匠磨嘴皮子吧?這得罪人的活,我來!”
劉承宗站在一旁,聽著幾位前輩的慷慨陳詞,只覺得熱血沸騰。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個幸運的窮秀才,能得殿下青睞,負責審音定調已是天大的福分。
未曾想,自己竟能參與到如此波瀾壯闊的文化工程之中。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因激動而略微高亢。
“殿下,宋公,錢先生,周先生!學生劉承宗,何其有幸,能參與此等盛事!”
“學生定當竭盡所能,不敢有絲毫懈怠,必將這漢語拼音的審音定調之事辦得妥妥當當,為《文字大典》的編纂,獻上綿薄之力!”
他眼中閃著光,那是對未來的憧憬,也是一個讀書人得遇明主,將一展所學的渴望。
朱高煦看著眼前這幾位神情各異,卻都同樣投入的儒生,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終於穩穩落地。
他知道,漢語拼音也好,《文字大典》也罷,推廣之路絕不會一帆風順。
但有了這些在新明士林中頗具聲望的讀書人的鼎力支援,這最難的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好!有諸位先生同心同德,這開創新明文化基石的大業,何愁不成?”
朱高煦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環視眾人,語氣輕鬆了幾分。
“今日議事暢快,孤心中亦是快慰。諸位先生,這注音與編典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咱們慢慢來。”
“眼下天色尚早,孤已命人備下薄酒,咱們不妨小酌幾杯,既為今日之議,也為明日之功,預祝我新明文教大興!”
宋老先生捋著鬍鬚,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殿下盛情,老朽敢不從命?”
錢儒生更是眉開眼笑:“好!好!今日定要與殿下,與諸公,痛飲一番!”
書房內的氣氛,一時間輕鬆而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