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的秋季悄然落幕。
風一天比一天涼,帶著刮骨的寒意。
空氣裡的暖意徹底被驅散乾淨了,只剩下凜冽。
樹木早早褪去了綠裝,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
枯黃的葉片在蕭瑟的風中打著旋兒,最後不甘地落入塵土,或是被捲走。
新大陸的第一個冬天,就這樣不緊不慢,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降臨了。
越是臨近嚴冬,朱高煦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有些七上八下。
倒不是怕冷,他更擔心的是歷史的重演。
他清楚記得,另一個時空裡,那艘“五月花”號上的歐洲清教徒。
他們在北美度過的第一個冬天,簡直是一場災難。
缺衣少食,沒帶對合適的補給,疾病如同瘟疫般肆虐。
很多人沒有熬過第一個冬天,慘烈異常。
如今,輪到他朱高煦,輪到他從萬里之外的大明帶來的這批拓荒者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心裡默默盤算。
好在,情況確實又有所不同。
他們不是在冰天雪地的寒冬臘月才狼狽抵達。
在此之前,所有人已經在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了數月。
更重要的是,他們收穫了第一季糧食。
從大明帶來的小米、小米和水稻,雖然產量還不高,但糧倉總歸是填上了一些。度過這個冬天,應當不成問題。
冬天取暖木柴也早已儲備妥當,定居點每家每戶都提前在家裡準備好了柴火。
新京各處簡陋卻也堅固的屋舍,多是木材與夯土混合結構。
入冬前,家家戶戶都仔細檢查了牆壁,用河泥混合碎草,把可能漏風的縫隙堵得嚴嚴實實。
即便如此,面對這片完全未知大陸的嚴寒,朱高煦心中仍存著一份揮之不去的謹慎。
這畢竟是第一個冬天。
誰也不知道這片土地的冬天到底有多冷,會持續多久。
會不會有他們從未遇到過的極端天氣?
會不會有因為寒冷而變得更具攻擊性的野獸?
一切都是未知數。
“殿下,窗邊風大,仔細著涼。”
一個略帶憨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是他的親衛之一,一個山東大漢,正往屋角的火盆裡添著木炭。
朱高煦回過頭,笑了笑。
“無妨,看看外面的天色。”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點憂慮,不能過多地表露出來影響士氣。
大家都是第一次在這裡過冬,信心比什麼都重要。
“今年這糧收得還行,木柴也夠燒,”那親衛一邊撥弄著火炭,一邊嘟囔著,“就是不知道這鬼地方的冬天,到底有多邪乎。”
“總不至於比遼東還冷吧?”
...............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已是十一月末。
北風愈發肆虐,呼嘯著穿過新京簡陋的街巷,捲起最後幾片頑固的枯葉。
天空陰沉,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彷彿隨時都會塌落。
定居者們大多縮在溫暖的屋子裡。
火塘裡的火焰跳動,映著人們臉上各異的神情。
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偶爾幾個裹緊了皮裘的漢子,頂風快步走過,留下轉瞬即逝的淺淺腳印。
連負責巡邏的哨兵,也把帽子拉得更低了些,只露出一雙在寒風中依舊銳利的眼睛。
朱高煦的親衛,往屋角的銅火盆裡添了幾塊新砍的硬木木炭。
“殿下,這天兒,怕是要落大雪了。”親衛說道,哈出的白氣迅速消散。
“嗯。”朱高煦應了一聲,目光依舊凝在窗外那片蕭瑟肅殺的景緻上。
終於,在一個沉悶的傍晚時分。
天空中悠悠然飄起了細小的白色晶體。
起初是零星幾點,像鹽粒子,又像是碎玉屑,若有若無。
守在屋簷下的一個孩童最先發現,他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接住幾片,驚喜地叫嚷起來。
“下雪咧!娘,下雪咧!”
那聲音帶著關中口音,清脆又響亮。
很快,雪籽兒就變成了雪絨,輕飄飄的。
再然後,便是大片大片、厚實而潔白的雪花。
它們不再羞澀躲藏,而是以一種從容不迫的姿態,洋洋灑灑,漫天飛舞。
輕盈地旋轉,無聲地飄落。
新京的屋頂,夯土的牆垣,光禿禿的樹枝,以及遠處剛剛收割完畢的田野,都迅速被這突如其來的白雪覆蓋。
天地間,一片素淨。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屋子裡,透過那些半透明窗紙,無數雙眼睛都在好奇地向外張望。
孩子們最是藏不住興奮。
若不是被各自的阿爺阿孃拘著,怕是早就嗷嗷叫著衝進雪地裡撒歡打滾了。
幾個來自南方的婦人,第一次見到這般景象,忍不住低聲驚歎。
而那些經歷過北方苦寒的老農,則帶著幾分瞭然和欣慰,看著窗外。
“瑞雪兆豐年吶。”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捋著鬍鬚,用帶著濃重冀州口音的話語唸叨。
這句樸素的諺語,從舊大陸傳到這新世界,依舊寄託著農人最實在的期盼。
朱高煦站在自己的窗前,看著窗外那個迅速被皚皚白雪重新塑造的世界。雪總算是來了。
“殿下,風大,還是回屋裡吧。
身後,親衛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朱高煦回過頭,臉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無妨,看著這雪,孤心裡反而暖和。”
這話倒也不全是客套。
這雪,對他而言,確實是一種慰藉,一種希望的象徵。
............
一夜之間,整個世界都被皚皚白雪覆蓋,天地間一片素淨。
風雪也停歇了,只留下一個寧靜而寒冷的清晨。
新京定居點內,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陸續冒出了帶著飯食香氣的炊煙。
門被小心地推開一條縫,探出幾顆腦袋,大人小孩都有。
“嗬,好大的雪!”
有人低呼,帶著驚奇。
孩子們最先按捺不住,穿著厚實的棉襖,一骨碌就想往外衝。
“慢點!別滑著!”
當孃的總是不放心地叮囑一句,自己也跟著走了出來。
來自大明五湖四海的定居者們,陸續走出屋門。
他們站在自家屋簷下,或院子中央,望著這被白雪重新裝點過的天地。
東邊一戶人家,是從廣東沿海過來的,老婦人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三支用魚油浸過的細小草棍,點燃了,插在門前的雪地裡,口中用粵語唸唸有詞,拜的也不知是哪路神仙。
旁邊幾家山東來的漢子,則不約而同地面朝東方——那是大明故土的方向,也是太陽昇起的方向,深深地鞠躬,動作樸拙而虔誠。
更有幾位上了年紀的老者,直接跪在雪地裡,朝著天空叩拜,嘴裡嘟囔著:
“老天爺保佑,瑞雪兆豐年啊!”
“求老天爺開眼,明年風調雨順,多收糧食……”
“保佑咱們在新大陸平平安安,人丁興旺……”
他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風雪的懇切。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