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朱瞻壑,繼續解釋:“鹽是生活必須的物資,關係到每一個人的健康。人無鹽不行,一天都缺不得。你想想,若是鹽價被幾個大商人把持住,抬得比米還貴,老百姓辛辛苦苦掙點錢,大半都得拿去買鹽,那他們還有錢買布做衣裳嗎?還有錢買針線農具嗎?除了鹽商還有幾人買的起能改善生活的產品?長此以往,民生凋敝,國將不國,也沒有新的發展增長渠道,記住要發展必須讓更多人買得起除生活物資外更多的物品,這樣才能促進技術的創造。所以,官府必須管住鹽的生產和銷售,保證人人都能買得起,吃得上。誰敢私下囤積居奇,高價販鹽,擾亂民生,抓住一律按軍法處置,決不姑息!這不僅是錢的事,更是民心穩固的大事,關係到咱們能不能在這片土地上長久立足。”
朱瞻壑之前在大明也聽過“鹽鐵官營”的說法,那是自漢武帝時就有的國策。如今聽父親說“鹽鐵調控”,似乎有所不同,他忍不住問道:“父親,這‘調控’和咱們大明朝廷說的‘官營’,到底有什麼區別?”
朱高煦讚許地點點頭,孺子可教。“問得好。”他解釋道,“鹽,事關基本民生,必須由官府主導,這一點和‘官營’類似,就是要保證供應,穩定價格,防止私人壟斷。但鐵,或者說將來咱們要煉的鋼,它更多是生產的根本,是造工具、兵器的原料。”
“對於鐵,”朱高煦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彷彿在規劃未來的礦場和工坊,“官府當然也要參與,要設立官辦的冶煉廠,掌握核心技術,保證軍隊和關鍵產業的需求。但同時,也沒必要完全禁止私人鍊鐵。你想,若是隻有一家官府廠子鍊鐵,日子久了,難免懈怠,不思進取。若是允許多家去煉,有官辦的,也有民間的,大家相互競爭,都想著怎麼把爐子燒得更旺,怎麼用更少的炭煉出更好的鐵,怎麼讓鐵器更耐用、價錢更公道。這樣一來,鍊鐵的技術才會不斷進步,鐵器的產量才會大大增加,價格也能降下來。老百姓買農具便宜了,工匠造器械也方便了,整個新明的生產力才能活起來,發展起來。”
他話鋒一轉,補充道:“當然,放開不等於放任。私人鍊鐵可以,但必須在官府的監管之下。比如,煉出來的好鋼,不能隨隨便便賣給外人,更不能資助敵人或潛在的對手。礦山的開採也要有規矩,不能亂挖一氣,毀了山林地脈。官府要做的,是定好規矩,監督執行,既要鼓勵競爭,又要防止混亂和失控。這,就是‘調控’的用意。鹽要‘管死’,鐵要‘管活’,活而不亂。”
朱高煦看著兒子似懂非懂的樣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這些道理,你現在聽著可能還有些繞。沒關係,以後你跟著爹慢慢看,慢慢學。咱們現在一窮二白,連鹽都要自己曬,將來要造船、要蓋房、要打製更好的農具和兵器,哪一樣離得開鐵?總不能指望咱們這點人,拿牙啃樹,用手刨地吧?沒鐵器,那不成野人了。”
他指著窗外熱火朝天的營地:“記住,爹帶你來這裡,不是讓你當享福的王孫,而是要你親手參與到這開創基業的艱難困苦中來。只有明白這些鹽鐵之事如何關乎百姓生計,如何影響國朝興衰,你將來才能真正挑起擔子,管好家,管好國。”
朱瞻壑用力點頭,雖然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但父親描繪的那種既要管住又要放活,既要官辦又要民營相互較勁的景象,讓他隱約覺得這似乎比單純的“官營”要複雜得多,但也可能……更有用得多。他看著地圖上的海岸線和內陸,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鹽田遍佈、爐火熊熊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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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衛港那邊接到命令,周管事拿著那份措辭嚴厲的手令,只覺得手裡沉甸甸的。他不敢有絲毫怠慢,放下手裡正在規劃的港口木樁定點陣圖,立刻行動起來。鹽,這東西平時不起眼,缺了才知道要命。王爺催得這麼急,可見新京那邊已經到了什麼地步。
切薩皮克灣沿岸的灘塗確實不少,但要找適合曬鹽的,還得講究。周管事親自帶著幾個有經驗的老船工和幾個腿腳麻利的親衛,乘著小舢板,沿著海岸線來回勘察了好幾天。退潮時,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灘塗上,檢視土質,觀察地勢,尋找那些既平坦開闊,又能有效利用潮汐引水,還相對背風向陽的寶地。最後,經過反覆比較,選定了三處地點,先集中人手攻堅其中最大、條件最好的一處。
他從港口建設的隊伍裡抽調人手,特別是那些來自福建、兩廣沿海,祖輩就靠灘塗吃飯的移民。這些人一聽是建鹽田曬鹽,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不少人拍著胸脯表示自己有經驗。
“管事放心,這築堤攔潮,俺們熟!”一個面板黝黑,滿口閩南腔的老漢說道,“就是這泥巴,得摻點碎石草筋,用力夯實了才頂用。”
沒有足夠的磚石和陶瓦,只能用最笨也最實在的辦法——夯土。幾十號人排成隊,喊著號子,將混合了碎石、草屑的灘塗溼泥一層層填進用木板臨時圍出的堰基裡,然後舉起沉重的木夯或石錘,用力砸下去。“嘿!……咚!”“嘿!……咚!”聲音沉悶而富有節奏。汗水順著他們古銅色的脊背流淌,泥點飛濺得到處都是。這活計枯燥又累人,但沒人抱怨,都知道這關係到所有人的力氣。
過濾海水用的濾網更是簡陋,只能砍來河邊的蘆葦和柔韌的藤草,發動婦孺一起動手編織成儘量密實的簾子,聊勝於無。為了加快蒸發,他們還在鹽池邊豎起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面綁著幾條破布。有人看著好奇,問這是不是晾衣服的。引得懂行的老鹽工哭笑不得,解釋這是看風向的,得讓海風順著池子刮,水才乾得快。
幾百號人輪番上陣,頂著時而猛烈的日光,在灘塗上揮汗如雨。挖溝渠引水,築圍堰分隔,夯實池底防漏……一個個歪歪扭扭但大致規整的鹽池格子,如同棋盤一樣,在原本荒蕪的灘塗上慢慢顯現出來。進度算不上快,偶爾還會因為夯築不密實,被漲潮的海水沖垮一小段,引來一片懊惱的嘆息,然後又默默修補。
曬海鹽是個看天吃飯的慢功夫,急不得。訊息透過往返的船隻傳回新京,朱高煦得知鹽田已經動工,心裡稍安,但依舊緊繃。他只能耐著性子等待,同時更加嚴格地規劃著營地裡剩餘食鹽的用量,每人每天定量分配,省著用。他還真讓天京衛港那邊送來了幾桶乾淨的海水,吩咐伙房嘗試用大量淡水稀釋後,給體力消耗最大的伐木隊和開荒隊試著飲用一點,看看能不能稍微緩解一下缺鹽的症狀。至於效果如何,會不會喝壞肚子,他心裡也沒底,只能說是死馬當活馬醫的無奈之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