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地法既出,然而律令的墨跡未乾,其所期盼的人丁興旺,尚需光陰去細細醞釀,非一朝一夕可見分曉。
此刻,朱高煦的心思,暫時從那宏偉的百年大計上挪開,轉向了更為切近的內宅。
他的夫人韋氏,臨盆在即。
這,將是他在新大陸的第一個孩子。
意義非凡。
夜色漸沉,新京城內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新興都城稚嫩而充滿活力的輪廓。
書房內,燈火通明。
朱高煦負手立於窗前,目光投向遠方。
案几上,一方小巧的嬰兒襁褓靜靜躺著,那是韋氏一針一線親手縫製,布料柔軟,針腳細密,透著母親的慈愛與期盼。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那襁褓,觸感溫潤。
“這片沃土,終究需要人來開拓,需要無數的生命來填滿。”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雖非長子,但你降生於此,於這片新大陸,於我大秦,皆是特殊的紀念。”
他緩緩收回手,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命令早已發出。
幾位經驗老到的御醫,已奉命進駐府邸,日夜輪值,不敢有絲毫懈怠。
府邸內外,親衛加強了巡邏,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產房之內,一應器具,皆由穩婆們親手用滾沸的熱水反覆消毒,確保萬無一失。
府內各處,紅燭高燒,徹夜不熄。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材的氣息,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期待。
時間,彷彿凝固在了這座新大陸的莊園之內,每一息都拉扯著人的神經,顯得無比冗長。
朱高煦在書房內來回踱步,黃色的九章龍袍袍角隨著他的動作翻飛,往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此刻也打了不小的折扣。
書桌上攤開的,是一份份新的法律草稿。
他索性將筆擱下,走到窗邊。夜色深沉,新京城中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宛如這片廣袤大陸上初生的星辰,稚嫩卻倔強地宣告著自身的存在。韋氏……她還好嗎?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這片新大陸,條件遠不如京師優渥,生產之事,風險重重。他信任那些經驗豐富的御醫和穩婆,但為人夫、將為人父的本能關切,卻無法輕易壓制。
這個孩子……他將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誕生於這片“秦土”的朱家血脈。他會繼承自己的意志嗎?會理解自己揹負的,究竟是怎樣沉重的使命嗎?朱高煦的思緒有些飄忽。
他一手締造了這個名為“大秦”的帝國雛形,立憲法,定國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也充滿了開創者的萬丈豪情。可這豪情背後,是深不見底的孤獨與責任。
夜,深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更襯得莊園一片死寂。
書房內的燈火不知疲倦地燃燒著,映照著朱高煦略顯疲憊的身影。
他甚至想過,要不要效仿古人,齋戒沐浴,祈求上蒼保佑。但旋即又自嘲地搖了搖頭,他朱高煦,信奉的是唯物主義,是萬千大秦子民的力量,何時需要求神拜佛了?
可那份源自血脈深處的牽掛,卻如藤蔓般纏繞心間。
就在天際最濃重的墨色開始被一絲微弱的光芒悄悄侵蝕,黎明前的寒意最為沁人之際——
“哇——!哇啊——!”
一聲嬰兒啼哭,穿透了層層屋宇,撕裂了黎明的寂靜,如同一道驚雷,驟然在莊園上空炸響!
那哭聲,初時帶著一絲破開混沌的急促,緊接著便化為洪亮有力的宣告,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沛然的生命力,彷彿在向這片沉寂已久的新大陸,向這個剛剛誕生的帝國,發出來到世間的第一個吶喊!
“生了!生了!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是位小公子!”
穩婆那帶著濃濃喜悅與如釋重負的呼喊聲,從內宅方向傳來,每一個字都透著輕鬆。
朱高煦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萬千情緒,大步流星,直奔產房而去。沿途的侍從見他過來,剛要開口通報,便被他一個眼神制止。
產房內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草藥燃燒後的清香,混合著一種新生命特有的氣息。
御醫和侍從們已經將一切收拾妥當,動作麻利而小心。韋氏面色蒼白,額上滿是汗珠,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卻難掩眉宇間的欣慰與母性的光輝。她看到朱高煦進來,虛弱地想要起身,被他快步上前按住。
“辛苦你了。”朱高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握住了韋氏的手。
一個用特製的絲綢襁褓包裹的小小嬰孩,被經驗最豐富的穩婆小心翼翼地抱了過來。那絲綢,正是在這片新大陸上成功繅出的第一批上品蠶絲織就,象徵著大秦從無到有的創造力,此刻用來包裹這位特殊的公子,再合適不過。
“殿下,請看,小公子生得極好,哭聲響亮,手腳有力呢!”穩婆滿臉堆笑。
朱高煦伸出雙手,將那份沉甸甸的希望穩穩抱在懷中。
襁褓中的嬰兒,小臉紅撲撲的,像初春枝頭新綻的桃花瓣,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小巧的鼻子下面,一張櫻桃小嘴時不時滿足地吧嗒幾下,發出細微的聲響,顯得格外嬌嫩,也格外真實。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手臂接觸的柔軟之處,直衝心底。
血脈相連,骨肉至親。
這種感覺,對於他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又是如此的強烈。
這是他的孩子。
是他朱高煦,在這片廣袤無垠的新大陸上,最真切的延續。
他凝視著懷中這張稚嫩的小臉,心中百感交集。有初為人父的狂喜,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更有作為開創者那份沉甸甸的責任與期盼。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清晰地傳入產房內每一個人的耳中:“此子,當名‘瞻陸’。”
“瞻陸?”一旁侍立的侍從,此刻也聞訊趕來,聽到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他稍作思忖,便躬身道:“殿下聖明!‘瞻’者,高瞻遠矚,瞻望未來,亦有瞻仰先輩功業之意。而‘陸’字,其意更是深遠。”
朱高煦微微頷首,懷抱嬰兒的手臂緊了緊。他沒有立刻解釋,而是看向窗外那道尚未消散的七彩虹光,以及虹光下那片生機勃勃的土地。
“昔日,我等自萬里波濤之外,登陸於此不毛之地,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方有今日之‘陸’。”他的聲音帶著追憶,也帶著豪邁。“此為其一。”
“其二,”他頓了頓,目光重新回到懷中的孩子身上,“《易經·漸卦》有云:‘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吉。’鴻雁從水邊逐漸飛向陸地,羽翼豐滿,可以作為典範和儀式,此乃吉兆。象徵循序漸進,穩步發展,最終必能成就大業。”
“我大秦,亦如鴻雁初落新陸,前路漫漫,但終將羽翼豐滿,翱翔九天!”
這一個“瞻陸”,不僅僅是一個名字,更是朱高煦對這個孩子,對整個大秦帝國未來最殷切的期望與最宏偉的藍圖!
“殿下聖明!”周圍的御醫、侍女、穩婆等人齊聲讚道,聲音中充滿了由衷的敬佩。
“賞!”朱高煦抱著朱瞻陸,轉身對候在一旁的內侍官吩咐,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果決。
“所有接生、照料之御醫、穩婆、侍女,每人特賜新鑄銀幣二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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