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劃起來。
“由於鄭和是船隊到了瀛角城後就返航了,我們帶的船隻又少,因此從大明過來的移民,大部分都先安置在瀛角城。”
“如今,那裡積壓了兩千多名各類工匠,三千多名農人,還有五千多婦孺老弱。”
“其中,還有不少是拖家帶口的福建漁民。”
“糧食壓力極大。應該儘快派遣船隻將他們接往新大陸!”
朱高煦的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面。
一萬多人,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這批移民的身份,都查驗清楚了嗎。”
孫旭東嘿了一聲說道,“大部分都是活不下去的良善百姓,還有些在國內鬱郁不得志的匠人。”
“不過人多眼雜,俺瞧著,裡頭保不齊有些個……嗯,不大老實的。”
朱高煦對這種情況早有預料。
這批人裡,必然魚龍混雜。
他當即下令。
“傳令下去,內閣即刻著手準備。”
“這兩千多移民抵達後,先進行身份甄別。”
“凡家世清白,身懷技藝,或肯踏實墾殖者,一律授予土地,編入大秦戶籍。”
“新京作為我大秦都城,理應垂範天下,當接收其中五成移民,充實京畿。”
他停頓了一下,話鋒隨之一轉,聲音沉了些。
“至於那些來歷不明,或是言行有異者,則需嚴加甄別,不可輕易納入。”
“這批人裡,難保沒有心懷叵測之輩,比如那些白蓮教的餘孽,不得不防。”
..........
移民之事,千頭萬緒,朱高煦揉了揉眉心,目光最終落回了那張攤開在巨大案桌上的亞速爾群島地圖。
粗糙的炭筆線條勾勒出九座島嶼的輪廓,其中一座主島被特意圈出,旁邊標註著幾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黃一峰帶回的初步勘探資料。
“此島,”朱高煦的手指重重點在主島之上,聲音沉穩而有力,在臨時議政廳內迴盪,“便定名為‘一峰島’!以彰黃一峰船長髮現之功!”
黃一峰聞言,身形一震,臉上難掩激動之色,連忙起身想要謝恩。
朱高煦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功是功,過是過,賞罰分明,乃立國之本。你當得起這個榮譽。”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開始勾勒一幅更為宏偉的藍圖:“以此島為核心,設立‘大秦帝國亞速爾總督府’!它不僅僅是一個補給點,更是我大秦探向舊大陸的觸角,是我等橫跨大洋的戰略支點!”
在場的內閣大臣們屏息凝神,他們知道,監國太子每一次這般鄭重其事地規劃,都意味著帝國未來的走向將發生深刻的改變。
“總督府的首要任務,是建立一個堅不可摧的軍事據點,以及一個跨洋的補給點,也許之後會變成一個重要的中轉港。”朱高煦的聲音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意味。
“一峰島地勢險要,那處天然深水良港更是天賜之地。要在港口兩側高地,構築炮臺,炮口直指大洋,任何敢於覬覦此地的勢力,都要讓他嚐嚐我大秦火炮的滋味!”
兵部尚書出列,躬身道:“殿下,若要構築堅固炮臺,所需工匠、石料、鐵料甚巨,從本土轉運,耗時耗力……”
“就地取材!”朱高煦打斷他,“一峰勘探過,此島乃火山岩構成,石料不缺。至於鐵料,初期少量攜帶,後續船隊會源源不斷運送。工匠,此次隨黃一峰出航的隊伍中,便有精銳的石匠與木匠。至於勞力,除了隨行的將士,率領二百名歸化土著勇士,便是最好的幫手。讓他們參與建設,授予技藝,發放酬勞。”
工部尚書臉上露出幾分欽佩,不再言語。
“總督府常駐一支水師分艦隊。”朱高煦繼續道,“初期至少四艘大帆船,配備精銳部隊,負責巡邏周邊海域,保護我大秦航路安全。此分艦隊,要與本土海軍、瀛角城守備艦隊,形成三點聯動,互為犄角,確保航線暢通無阻。”
“其次,是預警與聯絡。”他指向地圖上島嶼的幾個制高點,“沿岸關鍵位置,修建燈塔,日夜指引往來船隻。”
“民生為本,方能長久。”朱高煦話鋒一轉,語氣柔和了些,“島上需開闢農田,一峰的勘探日誌中提及,主島有少量平緩谷地,土質尚可。從本土帶去一些作物種子,因地制宜,嘗試種植。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建立起島內自迴圈的糧食體系,減輕對本土補給的依賴。”
戶部尚書沉吟道:“殿下,火山岩地質,儲水不易,恐為長久之患。”
“此點孤亦有考慮。”朱高煦頷首,“多建水窖,利用火山岩的特性,開鑿大型蓄水池,收集雨水。同時,船隊要攜帶足夠多的橡木桶,大量儲備雨水和從本土運去的淡水,以應對可能的乾旱季節。長遠來看,還要勘探島上是否有地下水源或者小型溪流。”
一番規劃,細緻入微,從軍事防禦到民生根本,從即時通訊到長遠發展,井井有條。在場眾人彷彿已經看到,一座嶄新的海外重鎮,即將在大洋之中拔地而起,成為大秦帝國探向未知世界的一顆明珠。
這宏偉的藍圖,讓議政廳內的氣氛都熱烈了幾分。
接下來,便是這二次遠航任務的具體分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兩位剛剛歸航的船長身上。
朱高煦看向黃一峰,神情嚴肅:“一峰,你的任務最為艱鉅,也最為榮耀。”
黃一峰離座,肅然而立。
“孤命你,率領船廠新近完成整修的四艘寶船,另配八艘大型補給船,即刻整備,再度出航!船隊攜帶五千石醃肉,一萬石糧食,以及各類工具、種子、武器彈藥,還有我新大陸出產的優質硬木建材,首要目標,便是趕赴一峰島!”
“你部,將有十名從親衛衛中抽調的漢人精銳將士,二百多名抽調來跟隨你去島上定居的百姓,以及二百名自願隨行的歸化土著。此外,工部將調撥幾名經驗豐富的工匠,戶部會選派一名精通農事的屯墾官隨行。”
“抵達一峰島後,你的首要任務,便是按照方才孤所規劃,築城、立港、開田、建燈塔!以最快速度,將一峰島打造成一個穩固的據點,樹立起我大秦的統治!”
“你,便是我大秦帝國亞速爾總督府第一任總督!總督府一切軍政民事,皆由你全權負責,直接向孤彙報!任期暫定五年!”朱高煦加重了語氣,“這五年,孤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建立完善的燈塔導航系統,確保島上糧食基本自給!”
黃一峰聽著這一個個重若千鈞的任務,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又感到肩上壓力沉甸甸。他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殿下,一峰島孤懸海外萬里,遠離本土,初建據點,一切從零開始,補給艱難,人力物力皆捉襟見肘。萬一遭遇連續風暴海難,船隻損毀,人員折損,或是……大洋之上,難免有些不服王化的海上強人,糾集襲擾,恐怕……”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並非怯懦,而是作為一個經驗豐富船長對未來諸多不確定因素的本能憂慮。
“不必多慮!”朱高煦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孤知道此行艱險。但你黃一峰,素來沉穩多謀,臨事不亂,孤信得過你!船隻,給你的是我大秦的寶船。將士,給你的是百戰餘生的親衛精銳。物資,孤會傾新京府庫之力支援你!”
他走下臺階,來到黃一峰面前。
“至於海上強人,若他們敢來,正好用他們的頭顱,來祭我大秦帝國亞速爾總督府的旗幟!記住,一峰,此行,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五年之後,孤要看到一個繁榮穩固的一峰島,一個能為我大秦遮風擋雨的海外屏障!”
黃一峰感受到朱高煦話語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決心和深切的信任,胸中塊壘盡去,只剩下萬丈豪情。他猛地抬頭,聲音鏗鏘有力:“臣,黃一峰,領命!縱有千難萬險,必不辱使命!若事不成,臣提頭來見!”
“好!”朱高煦滿意地點點頭,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隨即,朱高煦的目光轉向了另一邊早已躍躍欲試的孫旭東。
“旭東,你的任務,同樣緊急,且人命關天!”
孫旭東一聽有自己的事,立刻咧開大嘴,大手拍得胸脯“嘭嘭”作響:“殿下,您就下令吧!刀山火海,俺老孫眉頭要是皺一下,就不是那浙江魚市出來的漢子!”
“孤命你,統領船隊中原有的十二艘寶船,以及所有能動用的補給船隻,即刻補充淡水糧秣,即刻南下!以最快的速度,將滯留在瀛角城的那萬餘大明移民,安全、一個不少地給孤接回新大陸!”
孫旭東一聽是接人,頓時眉開眼笑,彷彿這差事比攻城拔寨還讓他興奮:“接人嘛!殿下,您可算是問對人了!俺老孫最在行的就是這個!想當年俺在浙江魚市,那人頭攢動的……咳咳,總之,保證把那些老鄉,一個不少,全須全尾地給您運過來!哪個兔崽子敢在路上給俺耍么蛾子,或者哪個移民敢不聽話瞎折騰,俺第一個把他扔海里喂王八!保管服服帖帖!”
他這番粗豪的言語,引得議政廳內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連朱高煦也忍俊不禁。
朱高煦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很快收斂,正色道:“粗話少說,把事辦好才是正經。記住,旭東,那是一萬多條人命,是我大秦未來的子民,是帝國發展的基石!務必確保船隊和所有移民的安全,尤其是婦孺老弱,要多加照拂。船上醫藥、食物、淡水,都要準備充足。若有不服管束者,或如你所言,查出有‘不大老實’的,可先行羈押,詳細記錄,待抵達新京後,交由內閣與戶部甄別處理,切不可濫用私刑,驚擾了其他良善移民。”
“得令!殿下您就瞧好吧!”孫旭東響亮應道,拍著胸脯保證,“俺老孫省得!絕對把事兒辦得漂漂亮亮的!”
隨著兩位船長鄭重領命,大秦帝國未來跨越整個大西洋的戰略交通體系,已然在朱高煦的擘畫下初具雛形。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兩條弧線,一條從北美大陸東海岸的新京港出發,順著墨西哥灣暖流浩蕩東行,抵達一峰島進行補給休整,再由此轉向南下,直抵非洲西海岸的瀛角城;另一條,則從瀛角城出發,藉著南赤道暖流的推動,橫渡大西洋,直達北美大陸的東南沿海。
“此兩條航線,”朱高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一東行,一西渡,一南下,一北上,皆能最大限度地利用信風與洋流,不僅能大大縮短航行時間,更能顯著降低遠洋航行的風險。它們,將是我大秦帝國的黃金水道,是我等連線新舊大陸,輸送人流、物流、乃至國運的生命線!”
在場的文武官員們,聽著這番宏論,無不心潮澎湃。他們彷彿看到,無數艘懸掛著雙頭鷹日月龍旗的大秦寶船,在這兩條黃金航線上往來穿梭,將新大陸的富饒與力量,源源不斷地投向世界,也將舊世界的智慧與人口,吸納到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
待眾人情緒稍平,朱高煦單獨留下了黃一峰。
議政廳內只剩下他們二人,氣氛顯得格外凝重。
朱高煦從一個上鎖的木盒中,取出了一份用油布精心包裹的卷軸,正是最新編制的《大秦憲法》副本。
“一峰,”他將卷軸遞給黃一峰,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總督府修建完畢之後,你需親自督造,選取一峰島上最堅硬的火山岩,將這份《大秦憲法》的全文,一字不差地給我燒錄上去!要字跡清晰,要深深刻入,要能歷經百年風雨而不磨滅!”
黃一峰接過沉甸甸的卷軸,心中充滿疑惑。築城建港他能理解,開墾農田他也明白,可這在荒島上燒錄一部法典,究竟有何深意?
朱高煦看出了他的不解,沉聲道:“一峰,此事之緊要,甚至遠超你先前領受的所有軍政任務。你可知,我大秦立國之本,非兵戈之利,非城池之堅,亦非君王一人之威,而是這部《憲法》所代表的法度與公理!”
“此石刻憲法,非為炫耀,非為裝飾。其一,它是要昭示天下,我大秦帝國對一峰島擁有無可爭議的主權,此地已是我大秦神聖不可分割之領土!任何勢力,膽敢染指,便是與我整個大秦為敵!”
“其二,它更是給我大秦所有踏上一峰島的子民,乃至未來所有可能抵達那裡的後來者看的!它要告訴每一個人,無論身處何地,大秦的法度與他們同在!皇帝也好,總督也罷,販夫走卒,士農工商,皆要一體遵循,無人可以例外!”
“我等在北美大陸篳路藍縷,披荊斬棘,所為何來?不僅僅是為了佔據一片土地,建立一個王朝。更是要在這片全新的大陸上,建立一個全新的秩序,一個以法為基,以民為本的強大國家!這石刻的《憲法》,便是我大秦投向舊世界,投向整個大洋的第一道法理之光!它代表著我等的決心,我等的信念,我等對未來的承諾!”
黃一峰聽得心神激盪,手中的卷軸彷彿也變得滾燙起來。他終於明白,這薄薄一卷紙張背後,承載的是何等宏偉的理想與沉甸甸的責任。
“殿下……”黃一峰的聲音有些沙啞,“臣明白了。臣必將此事,視作此行最重要之使命,親自督辦,確保萬無一失!讓那石刻憲法,與一峰島共存,與日月同輝!”
“好!”朱高煦欣慰頷首,“如此,孤便放心了。”
新的航程即將開啟,滿載著希望與使命的船隊,很快便會犁開大洋的波濤。更多的移民將踏上這片充滿未知的新大陸,為這個年輕的帝國注入新的血液。
然而,機遇往往與挑戰並存。
朱高煦送走黃一峰後,獨自在議政廳內踱步。孫旭東彙報中提及的,那混在移民中的“不大老實”的人,尤其是那些被嚴厲彈壓卻屢禁不絕的白蓮教餘孽,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這些人,會不會利用新移民對未來的迷茫和對新政權的不熟悉,暗中發展勢力,破壞帝國的穩定?甚至,與舊大陸某些勢力,或是美洲內陸某些原住民部落勾結?
新京城內,陽光明媚,一片欣欣向榮。工坊晝夜不息,農田即將迎來又一個豐收季,新規劃的核心政治區域也已破土動工,到處都是建設的熱潮。
但朱高煦的思緒,卻已然越過了眼前的繁華,投向了更為遙遠的大洋彼岸,以及那暗流湧動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