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壑一愣,這個問題他從未深思過。在他看來,信奉邪教,自然是因為這些人本身心術不正,或是愚昧無知。
朱高煦繼續引導:“你方才說,他們在大明窮兇極惡。那你可知,他們為何會變得窮兇極惡?是生來便如此,還是被逼無奈?”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上面記錄的是一名普通白蓮教信徒的簡要生平:世代佃農,天災失地,妻離子散,走投無路之下,才被裹挾入了白蓮教。
“你看,”朱高煦將卷宗遞給朱瞻壑,“此人,原本也是大明的良善百姓。若非生計無著,朝不保夕,他會去信那虛無縹緲的‘彌勒降世’嗎?會跟著那些頭目去對抗官府嗎?”
朱瞻壑看著卷宗上的記載,陷入了沉默。
朱高煦的聲音變得深沉:“自元末以來,白蓮教之所以屢禁不絕,其根源便在於土地兼併日益嚴重,無數農民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淪為流民。他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看不到任何希望,才會將白蓮教的教義當作救命稻草。所謂‘教匪’,並非生而為惡,多是為無立錐之地所迫啊!”
他想起了前世的經驗,更是堅定了自己的判斷:“瞻壑,你要記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向背,才是立國之本。單純的殺戮,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反而可能製造更大的仇恨。我等來到這片新大陸,要建立的是一個全新的國家,一個能讓所有願意為之奮鬥的人都能安居樂業的國家。”
“人人有恆產,則邪教自然失去其滋生的土壤。宗教信仰,若能加以正確引導,使其向善,則民智亦可得開化,社會方能長治久安。”
經過一夜的深思熟慮,以及與兒子的那番談話,朱高煦心中已然有了定計。
翌日清晨,內閣再次召開會議,專門討論白蓮教徒的處置方案。
當朱高煦將自己的全盤計劃和盤托出時,昨日還爭論不休的議政廳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針對普通白蓮教信眾,”朱高煦的聲音沉穩有力,“孤的意見是,每戶依舊授予五百畝土地。讓他們在這片新大陸上擁有自己的產業,能夠透過自己的勞動養家餬口。孤相信,當他們擁有了安穩的生活,有了對未來的期盼,自然會拋棄那些虛妄的信仰,主動與白蓮教切割。”
此言一出,幾位先前主張嚴懲的保守派官員面面相覷,顯然沒有料到朱高煦會如此“寬仁”。
“但是,”朱高煦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厲,“擁有土地,享受大秦公民的權利,就必須遵守大秦的法律!自今日起,嚴禁白蓮教以任何形式在除特定區域外的任何地方公開傳教、集會、發展信徒!所有大秦子民,皆不可參與此類活動。違者,一經查實,將嚴格依照《大秦憲法》及相關律法進行處置,絕不姑息!”
接著,朱高煦將目光投向了那份記錄著數十名白蓮教頭目的名單。
“至於這些白蓮教的頭目,”他的聲音冷了幾分,“他們煽動民心,組織非法集會,對帝國的穩定造成了潛在威脅。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孤決定,永久剝奪這些頭目在帝國境內獲得土地授予的權利。也就是說,他們在大秦帝國,將永遠不可能分到一寸土地。”
“那如何處置他們?”民政部尚書追問。
“流放。”朱高煦吐出兩個字。
他走到巨大的北美及加勒比海地圖前,手指點向了古巴島以西,隔著一道海峽的廣袤陸地——那片在後世被稱為尤卡坦半島的區域。
“將這些白蓮教頭目,盡數流放至此地!”朱高煦的聲音斬釘截鐵,“在此地,劃設一個‘宗教特區’。在這個特區之內,他們可以‘合法’地進行白蓮教的信仰傳播和組織活動,但僅限於此地!嚴禁他們越過海峽,向我大秦帝國腹地進行任何形式的滲透和傳教。”
“海軍部需派遣艦隊,定期巡查此海峽,嚴密封鎖。任何企圖偷渡或暗中傳播教義者,一經發現,立斬不赦!”
此策一出,滿堂皆驚!
在場的官員們,無論是保守派還是務實派,都未曾想到朱高煦會想出如此一個“宗教特區”的方案。這既不是單純的鎮壓,也不是簡單的放任,而是一種極具創造性的“隔離管控”。
內閣首輔林永康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讚賞之色:“殿下此策,實乃高明!如此一來,既給予了那些普通訊眾改過自新的機會,使其安居樂業,斷絕了白蓮教滋生的土壤;又將那些頑固的頭目集中控制,隔離了風險,防止其在我大秦腹地作亂;更重要的是,透過依法禁止其在本土傳播,彰顯了《大秦憲法》的威嚴與國法的權威。真可謂一石三鳥!”
其餘官員也紛紛點頭稱是。這個方案,巧妙地平衡了各方考量,既體現了仁政,又不失鐵腕,更重要的是,它具有極強的可操作性。
朱高煦的目光深邃。這“宗教特區”,不僅僅是為了安置這些白蓮教頭目。那片土地,據他所知,在歷史上曾是瑪雅文明的核心區域,或許還殘存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甚至……黃金。讓這些白蓮教頭目去那裡“折騰”,說不定還能歪打正著,為帝國探探路。
當然,這只是他深埋心底的一點額外考量。眼下最重要的,是徹底解決這批移民中潛藏的白蓮教隱患。
隨著監國太子的最終決策下達,關於白蓮教徒的處置方案就此塵埃落定。一場可能動搖帝國根基的潛在危機,被朱高煦以其遠超時代的智慧和手腕,消弭於無形。
新京城外,那些剛剛分到土地的移民們,無論是曾經的良善百姓,還是那些被裹挾的白蓮教信眾,此刻都沉浸在對未來新生活的憧憬之中。他們或許還不知道,一場關乎他們命運的討論,剛剛在帝國中樞落下帷幕。
而數十名白蓮教的大小頭目,則在不久之後,被秘密押送上了前往南方的船隻。他們將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個被指定為他們“自由傳教”的“樂土”。只是這“樂土”的背後,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他們心中充滿了未知與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