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手有兩隻亮晶晶的大鐵球譁啷啷轉個不停,劉覺民低頭看到那隻手在以極小的幅度微微顫抖,鼻腔裡不禁湧上一股酸楚。
“師父,您去找李主任看了嗎?”
老者憨憨一笑:“李主任的號太難掛了,我一直還沒去呢。”
“那哪兒行啊?李主任是全市數一數二的專家,我好不容易…”
老者抬手打斷了急切的劉覺民:“小五兒,看病的事兒不急在一時,先把今兒晚上的演出應付下來吧。”
劉覺民直起身子:“師父,趙雲霄又出嘛么蛾子了?我找他去!”
老者笑罵道:“倒黴孩子恁麼(怎麼)沒大沒小呢?說破大天,他不也是你師哥嗎。”
光頭老者正是劉覺民的授業恩師,天津文字輩相聲名家黃金良。
十八年前師徒倆偶遇,黃金良一眼看出劉覺民骨骼精奇、靈根深種,是萬中無一的相聲好苗子,他沒有掏出如來神掌之類的秘籍騙錢,而是直接收入門下悉心教導,實指望他有朝一日能承接自己的衣缽,成為新一代相聲巨匠。
事情的發展很順利,也很不順利;劉覺民天資過人又得到名師指點,很短時間內猶如打通了任督二脈,說學逗唱無一不精,在相聲界名聲鵲起;一顆新星即將冉冉升起之際,卻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外部力量粗暴打斷,拉去北航當了空警。
眼看多年心血落空,黃金良無可奈何,畢竟他做師父的不能挑動人家父子不和,相反還得不斷寬慰劉覺民,總想著車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車沒來,病來了。
黃金良身染重疾,病勢一年不如一年、一月不如一月、一天不如一天、一會兒不如一會兒,眼瞅著身體日趨衰弱,劉覺民那邊卻遲遲沒有進展,師徒倆都心急如焚。
下個月是黃金良七十大壽,他準備在生日當天舉行擺知儀式正式收劉覺民為徒,給字兒、排輩兒,讓他從此脫離海青身份,堂堂正正跨進相聲門。
屆時相聲門裡和黃金良同輩分的老先生們都會光臨,引保代人選都已說定,只差兩個人點頭。
第一個人是劉傑,劉覺民送去的請帖被他看也不看就扔進了字紙簍;
第二個,就是黃金良的大徒弟趙雲霄,作為大師兄,劉覺民能否順利進門他的態度很關鍵。
可他也不樂意,原因就倆字:嫉妒。
親師兄弟,有啥可嫉妒的呢?
難道是嫉妒劉覺民比他帥?
這個說法看似有可能,其實不挨邊,因為相聲演員長得帥非但不是加分項,反而是個缺點,用行話說是模樣太周正,臉上沒活,用老百姓的話說,就是看上去不可樂。
從這個角度來說,劉覺民是很吃虧的。
他身高一米八零,生得唇紅齒白,玉樹臨風,神似韓劇裡的長腿歐巴,走到哪兒都有一堆大姑娘小媳婦笑嘻嘻指指點點,是毫無爭議的帥哥。
但劉覺民不信邪,非要克服高顏值帶來的不利影響,他苦練基本功,沒日沒夜觀摩學習前輩名家的演出影片,珍惜每一個上臺演出的機會,沒多久就用紮紮實實的相聲表演水平征服了觀眾,讓大家徹底忽略了他本是個十里八鄉有名的俊後生。
不但如此,劉覺民還練出了獨門絕活兒——砸現掛。
砸現掛是相聲演員基礎技能,是個人就會,但劉覺民的現掛砸出了風格、砸出了水平,砸成了他自己獨樹一幟的舞臺辨識度,以至於老觀眾們要是發現哪天劉覺民從頭到尾都按詞說,都會認定他是狀態不佳。
對劉覺民的茁壯成長,黃金良喜在眉梢,劉傑不置可否,趙雲霄妒火中燒。
他都快恨瘋了。
俗話說的好:寧和君子打一架,不和小人說句話。
趙雲霄就是不折不扣的小人,今天的演出撂挑子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秀底線了。
“師父,趙…師哥為嘛演不了?他嘴裡長痔瘡了是嗎?”
劉覺民提起這個貨就滿肚子氣,黃金良長嘆一聲:“唉,他說他累了。”
累了?
他幹嘛了累的不能上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