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青城

第191章 蹣跚學步

相安無事,一晃便到了立冬。

揚州城郊的精舍小院,經了一夜朔風,此刻竟意外地靜了下來。簷角垂掛的冰凌,被晨光悄然吻化,一滴,一滴,砸在階前青石板上,濺開細小的水花,洇溼了昨夜新落的薄雪。那雪是極細極薄的,覆不住底下經冬猶存的蒼苔,只給青石鋪上一層若有似無的銀霜,在晨光裡微微反著光。

小懷遠裹在厚厚的、綴著柔軟兔毛邊的錦襖裡,像一隻圓滾滾的球,被母親韋雪輕輕放在迴廊乾燥的木地板上。他烏溜溜的大眼睛先是困惑地眨了眨,旋即被廊外那一片清冽的雪光吸引,小嘴無意識地微微張著,發出“啊”的一聲輕吒,彷彿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

秋寶趴在簷角下,盯著前方蹣跚學步的懷遠,身前是一串梅花腳印。

“遠兒,看阿爺。”韋雪蹲在他身側,聲音柔得像廊外融雪滴落的聲音。她輕輕握住兒子一隻胖乎乎、帶著窩窩的小手,指尖帶著常年撫琴的溫潤,引著他看向幾步之外靜靜佇立的樂山。

樂山依著一根廊柱,玄色的家常袍子襯得他身姿挺拔,只是那挺拔裡,此刻卻透著一股近乎僵硬的緊繃。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兒子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蹣跚學步的稚兒,倒像是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隨時可能再次碎裂的稀世古瓷。

“爹…爹…”懷遠似乎終於理解了母親的意思,奶聲奶氣地喚了一聲,帶著初生牛犢般懵懂的熱情。他鬆開母親的手,兩隻小腳丫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笨拙地蹬踏了幾下,試圖找到支撐。那錦襖下的小身子微微前傾,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衝勁,猛地向前一撲!

樂山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幾乎要搶步上前。然而韋雪比他更快一步。她並未伸手去扶,只是柔若無骨的手掌穩穩地懸在懷遠身側寸許之地,如同無形的屏障,隨時準備承接可能的傾倒。她清麗的側顏在晨光裡顯得異常柔和專注,目光緊緊追隨著兒子每一個細微的搖晃。

“不怕,遠兒,走。”她的聲音是低緩而堅定的溪流,穩穩地托住那隻在未知水域裡笨拙划動的小船。

懷遠小小的身體劇烈地晃動著,像狂風中一片新生的葉子。他努力地、極其認真地調動著全身的力氣,試圖命令那兩條還不甚聽話的腿。左腳試探著向前挪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寸,落地時腳底一滑,整個人猛地向側面歪倒!

樂山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連韋雪身邊的雲兒也發出了驚呼。

千鈞一髮之際,韋雪那懸在空中的手,以不可思議的輕柔和迅捷,只在他腋下極其短暫地、蜻蜓點水般一託。那力道精準得妙到毫巔,既穩住了他搖搖欲墜的重心,又不曾真正剝奪他自己找回平衡的機會。

懷遠驚魂未定地站穩了,小胸膛急促地起伏著,露出一個鑲金的紅色玉佩。他仰起小臉,卻並未哭鬧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母親鼓勵的笑容,又怯生生地轉向幾步外那個沉默如山、眼神卻異常灼熱的父親。彷彿從父親那深潭般的目光裡汲取了某種奇異的力量,他忽然咧開沒長几顆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帶著初生朝陽的暖意,毫無預兆地撞破了小院清晨的寂靜,也撞在樂山緊繃的心絃上。

他再次嘗試。這一次,目標清晰——那個沉默的、高大的、讓他感到安心又有點陌生的身影。他不再猶豫,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專注和勇氣。右腳抬起,落下,踩實!左腳隨即跟上,雖依然搖晃得厲害,甚至中途打了個趔趄,但那雙小短腿,終究是交替著向前邁動了!一步,又一步!小小的身影在晨光與薄雪映照的迴廊裡,搖搖晃晃,卻異常執著地,朝著父親的方向,挪動。

樂山屏住了呼吸。他清晰地看到兒子粉嫩的臉頰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看到那烏黑的瞳仁裡閃爍著全然的信任和努力的光。那搖搖晃晃、隨時可能跌倒的幾步路,在他眼中,竟似比匡廬五老峰巔的雲海更加壯麗,比兩軍陣前的刀光劍影更加驚心動魄,!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而酸脹的熱流,毫無預兆地洶湧而上,瞬間沖垮了他眼底刻意維持的寒冰堤壩。有什麼滾燙的東西,猝不及防地漫了出來。

他再也無法維持倚柱的姿態,猛地蹲下身,張開了雙臂。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急迫和笨拙。

懷遠終於撲進了那個等待已久的懷抱。小小的、帶著奶香和暖意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撞進懷裡,帶著學步成功的巨大喜悅和一點點後怕,小腦袋依賴地埋在父親的頸窩,發出滿足的、意義不明的咕噥聲。

樂山緊緊地、緊緊地抱住這失而復得的珍寶。雙臂收攏的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這柔軟的小身體嵌進自己的骨血裡。他閉上眼,將臉深深埋進兒子帶著陽光和乳香氣息的柔軟發頂。肩頭微微的顫抖,洩露了他內心此刻掀起的滔天巨浪。那枚緊貼著兒子溫熱小胳膊的銀鐲,也終於不再冰冷,被父子相擁的體溫熨燙得溫熱。

秋寶此時也靠了過來,抬頭看著這父子二人,親熱的搖著尾巴。

韋雪緩緩站起身,靜靜立在幾步之外。晨光勾勒著她清雅的輪廓,唇邊噙著一抹極淡、卻無比溫柔的笑意。她看著丈夫寬闊的肩背因剋制情緒而微微起伏,看著兒子在父親懷中安心依賴的模樣。那雙曾持劍斬斷天地、也曾因擔憂恐懼而顫抖的手,此刻安然地抱著兒子。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這樣看著,眼底深處,是歷經風霜後沉澱下的、最深的寧靜與滿足。

簷角的融雪滴落得更歡了,“嗒…嗒…嗒…”落在階前雪融後露出的、溼潤的蒼苔上。那聲音,清脆,乾淨,充滿了生機,彷彿是大地上最微小卻最堅韌的迴響。恰巧經過的鹿呦呦沒有驚動他們,靜靜的站在廊下,看著幾點晶瑩剔透的雪水便無聲墜落,眼神裡露出一絲羨慕和酸楚。

平靜的日子總是過的很快,一轉眼半年過去了,這一日韋雪帶著雲兒去大明寺祈福,鹿呦呦在家中張羅著下人們準備午膳,樂山在書房給母親李騰空寫信,奶媽抱著懷遠在院子裡看著寧兒練武,大福在枇杷樹下打著瞌睡,米豆豆則爬上了枝頭撥弄著剛剛成型的果實。

“郎君,你快來看看是誰來了!”院子裡傳來韋雪的聲音,樂山急忙放下筆,迎出門來。

“師兄,如何會是你!”

跟隨韋雪和雲兒一道進門的竟然是圓敬師兄,樂山喜出望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緊緊摟住對方的肩膀。

“阿彌陀佛,師弟別來無恙!”圓敬還是那副普渡慈悲的模樣,只是明顯有皺紋爬上了額頭和眼角。

“我和雲兒在大明寺上香,恰巧遇見了圓敬大師,這才領著大師回來和郎君相見。”韋雪看著二人久別重逢,自己也替他們高興。

“師兄,我們先去書房小敘,一會午膳準備好了,屈尊與我們全家一道用膳如何?”樂山一邊拉著圓敬一邊招呼著剛剛聞聲而來的鹿呦呦說道,“呦呦,再去準備幾道素齋,用平日裡你韋雪阿姊齋戒時燒菜的鍋子煮。”

鹿呦呦點頭應和著,回廚房準備,樂山則拉著圓敬回到了書房。

“師兄,我們多年未見了!”

“上次見師弟和弟妹的時候,洛陽尚未光復,算起來有七八年了吧。”

“師兄快請坐,真沒想到能在揚州見到師兄!”

“貧僧是被貶至這大明寺的。”

樂山和圓敬在書房坐下,鹿呦呦很快命下人送來了茶水,樂山聽圓敬之言似有難言之隱,便讓下人關閉了房門,獨留二人交談。

“師兄深得國師不空器重,如何會突然被貶?”

“貧僧雖得不空舉薦,做了大興善寺寺主,但因堅持天台宗教義,不願行密宗法門,被那不空的弟子如謙等人汙衊‘容留尼眾止宿’,被京兆府推問,這才被貶。”

“豈有此理,大興善寺乃皇家寺院,規模宏大,其中自然是有供大德比丘尼安居的尼院,這是成規,怎麼就變成了‘容留尼眾止宿’了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子虛烏有,若是真的,貧僧也不是被貶,而是入監了。但師弟你不知道,如今京城裡,各教派的鬥爭激烈,不空為首的密宗和南陽慧忠為首的禪宗南派更是爭的你死我活。其他各派若不依附二者,則只有流亡的命運,所以我也落得個‘許其改過,為國修持’的下場。”

“離開是非之地也好,當年師兄離開少林寺就是因為在那裡已經無法專心修持佛法,如今的長安亦是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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