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重要嘛?”
“所以你想用湛盧做什麼?”樂山已經發現湛盧寶劍正平放在史天賜的雙膝之上。
“你既然不用,那便給我用。”史天賜冷笑一聲,目光中射出異樣的神采,說道,“你不想一統天下,便讓我來!”
“一把區區的湛盧寶劍,如何能夠一統天下?”
“我知道湛盧可以召喚魑魅魍魎,如今李豫背叛我,僕固懷恩又戰敗,我唯有用它召喚出一支無人能敵的軍隊,方可助我復國。”
樂山此時也明白了,史天賜雖然知道湛盧可以召喚幽靈鬼魅,卻並不知道需要自己的血才能實現召喚。
“你控制不了那些魑魅魍魎,只會讓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我族人的命就不是命嘛?我族人被屠戮、我阿爺的頭顱被王忠嗣獻給李隆基的時候,有誰憐憫過他們嘛?”
“天賜,回頭是岸。”
“李樂山,我不是你,我回不了頭了。”
樂山見自己無法說服史天賜,無奈之下只能動手硬搶,誰知道剛剛伸手向前一探,卻被史天賜迎面一掌逼退了回去。
樂山大吃一驚,雖然和史天賜多年未見,但樂山自持武功要比天賜高的多。當年是如此,現在自己練了天機神功之後更該如此,沒想到史天賜憑空一掌居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天賜,你的武功?”
“只有你李樂山配練絕世武功嘛?”
這句話卻也激起了樂山的鬥志,只見他上前一步,雙手平推,一股乾坤罡氣如排山倒海而來,使出了“鶴翔勁”。
但是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史天賜竟然硬生生的接住了樂山的這一擊,不是用掌,而是用爪。
史天賜的雙手變為了利爪,抓住樂山的雙手,雖然被樂山的內力震的連人帶車後退了幾尺,但也在樂山的手背上抓出了幾道血痕。
“血池神掌!”樂山驚呼道,史天賜拍出的第一掌樂山就覺得似曾相識。如今他使出的第二招,以及他坐在四輪車上,人隨車動,顯然是下肢不便的情景,讓樂山只能想起一個人,那就是鄧白猿。
“你倒是識貨。”
“鄧白猿是你什麼人?你怎麼會血池神掌?”
“鄧白猿是我師叔,不過這血池神掌可不是他教我的。”
“那你......”樂山盯著天賜的雙腿,看來他重蹈了鄧白猿的覆轍。
“說起來還要拜你李樂山所賜,要不是當年跟著你一道去尋青城之寶,我也沒有機會在南詔發現了師叔的武功秘籍。”
“你的腿......”世上已經再無上官無忌,除了鹿呦呦,已無人可以醫治史天賜的腿以及日益臨近的死亡。
“就是因為時日無多,我更要加快復國的程序!”
“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雖然血池神掌威力驚人,但樂山知道這武功並不是自己的對手,於是再次出手,這一次他志在必得。
果然十招之後,史天賜的掌風被樂山的內力牢牢的控制住,動彈不得,豆大的汗珠順著史天賜的額頭流下。身後的兩個黑衣人剛想上前出手相助,卻聽史天賜大喊一聲:
“住手,你們不是他的對手!”兩個黑衣人聞聲後退了一步,史天賜又對著樂山也喊道,“樂山,你也住手,我把湛盧還你便是!”
樂山於是收了內力,看著史天賜拿起了湛盧寶劍,以為是要還給自己,卻不了對方突然抽出了寶劍,忽然向著自己揮來。
史天賜的劍法普通,樂山並沒有放在心上,卻沒有想到這一劍竟帶著血光,不,是火光,無論是火還是血,居然在一瞬間將樂山的胸口灼傷。
樂山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三步,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胸前的傷口,幸好只是衣服被劃破,並沒有流血。
樂山又抬起頭,驚訝的看著史天賜和他手裡的湛盧寶劍,湛盧在自己手裡從來沒有出現過血與火的威力。
“你這是?”樂山突然想起了上官無忌的話,不可思議的說道,“血影魔刀!”
“血影魔刀才是那本武功秘籍裡最上乘的武功,只可惜師叔還沒來得及練就已經死了。”史天賜得意洋洋的看著手中的湛盧說道,“可惜血魔刀已經毀了,不過這湛盧也不輸血魔刀,更何況還有還有那些魑魅魍魎助陣!”
史天賜看著手中的湛盧寶劍,臉色卻漸漸的變了,因為他發現並沒有什麼魑魅魍魎出現,湛盧暗啞的光只是對映出他自己那慘白的面孔。
史天賜突然想起了什麼,舉起湛盧在自己的手心劃出一道口子,當年誅殺武痴的時候,史天賜並沒有參加,但他時候聽當時在現場的君子衛說過,湛盧是沾了血才會開封。
然後魑魅魍魎依然沒有出現,史天賜以為是血不夠多,又拼命的把自己的血抹在劍身上,但湛盧依然沉靜,彷彿是在嘲笑他的無知。
二人打鬥之時,船卻沒有停止航行,不知何時卻行駛到了一片烏雲底下,海面的風浪也驟然大了起來。
鹹腥的海風突然凝滯,綱手將髮梢的鹽粒碾碎在指間,十五歲上船至今三十載,這般詭譎的天象只在開元二十九年年見過,那日廣州港沉了七艘波斯舶。他仰頭望著桅杆頂端的青雀旗,金線繡的飛鳥紋在鉛灰色蒼穹下黯淡無光。
“莫不是龍王爺要收買路錢?”綱手輕輕的嘀咕了一聲,聲音卻被淹沒在掌舵的崑崙奴發出的怒吼中,眾人順著他顫抖的手指望去,一絲陽光劈開雲層,照見三丈高的浪牆裡遊弋著山巒般的黑影。船頭供奉的媽祖玉像砰然碎裂,青瓷碎片劃過少年水手的額角,血珠滴在甲板上,瞬間被海上帶走。
就在此時,原本翻湧著灰白浪沫的墨色汪洋,驟然間塌陷下去,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按向深淵。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漩渦憑空出現,邊緣捲起百丈高的環形水牆,水牆內壁光滑如鏡,映照著陰沉天幕破碎的倒影。海水發出沉悶如大地斷裂的呻吟,瘋狂地旋轉、下陷,形成一個吞噬一切的巨大漏斗。漩渦中心,深不見底,漆黑如墨,透出令人骨髓都為之凍結的寒意。
死寂。連呼嘯的海風都似乎被這恐怖的吸力扼住了喉嚨,天地間只剩下海水狂暴傾瀉的、震耳欲聾的轟鳴。
突然——
那深淵般的漩渦中心,猛地向上拱起!彷彿沉睡萬古的大地脊樑破開了海床。海水被一股無可抗拒的蠻力向上頂開、撕裂!
“轟隆——!!!”
一聲撕裂寰宇的巨響炸開,比雷霆更狂暴,比山崩更兇戾。億萬頃海水被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拋向高空,化作遮天蔽日的暴雨狂潮!水珠不再是水珠,而是冰冷的、帶著千鈞之力的箭矢,狠狠砸在海面與天際之間。
就在這傾瀉而下的水之天幕中,一截巍峨如山巒的軀體,悍然衝破了深淵的束縛!
覆蓋其上的,是無數片巨大如磨盤的灰色鱗甲,每一片都流轉著深邃幽暗的光澤,邊緣銳利如神兵開刃,隱隱透出青金色的古老紋路。海水從這些堅不可摧的鱗甲上瀑布般滾落,卻無法在其表面留下絲毫痕跡,反而更襯得那軀體的冰冷與堅硬。這僅僅是它露出水面的極小一部分,那隱沒在滔天浪湧和傾盆水幕之下的身軀,其龐大已完全超出了凡人想象的極限,僅僅是驚鴻一瞥,便足以碾碎任何目睹者的心神。
緊接著,是第二截、第三截!蜿蜒如移動的山脈,帶著碾碎星辰的磅礴氣勢,一節節從沸騰的怒海深淵中昂然升起!海水如同臣服的僕從,在它偉岸的軀體旁形成咆哮的瀑布,又化為漫天傾瀉的暴雨。
當那覆蓋著猙獰骨刺的頭顱,終於衝破最後一道水牆,完整地呈現在天海之間時,時間彷彿凝固了。
那頭顱大如孤峰,形似遠古傳說中的神祇與兇獸的結合。嶙峋的巨角刺破蒼穹,角上纏繞著流動的暗金紋路,彷彿凝固的雷霆。頜骨開合間,露出森然如峽谷的巨齒,每一顆都閃爍著足以撕裂金鐵的寒芒。它的吻部極長,線條既帶著蠻荒的粗糲,又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俯瞰眾生的威嚴。
兩輪巨大的、燃燒著熔金般熾烈光芒的巨瞳,冰冷,睥睨,帶著穿透時光的漠然。
巨獸的頭顱緩緩轉動,帶動著那蜿蜒如山脈的脖頸。眾人這才發現,那巨龍少了一隻龍角!
“快看!是龍!”水手指著右舷驚叫,驚叫淹沒在雷鳴中,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十二支樟木舵槳接連折斷,鹹澀的海水裹著船體的碎片噴湧而出。
史天賜卻顧不得那麼多,還在遲疑為何沒有出現湛盧神蹟,樂山已經發動了第二次的攻勢,只見他右手向著四輪車拍出一掌,左手直接抓向湛盧的劍身。
四輪車被樂山的真氣逼的倒退,史天賜來不及反應,劍尖已經被樂山的手指夾住。就在樂山想用內力強行將湛盧奪回之時,史天賜扭動手腕再次使出血影魔刀,樂山來不及撤招,這次左手是真的被劃破了。
就在鮮血沾上寶劍的那一刻,魑魅魍魎們出現了,彷彿地獄開啟了大門。
史天賜的瞳孔瞬間放大了,這是正是他期待的時刻,但這一瞬間他也明白了,湛盧只有沾了李樂山的血才能顯靈。
無論如何,亡魂們出現了,史天賜欣喜若狂的揮舞著湛盧,想讓魑魅魍魎攻向樂山,但他不知道的是,亡魂只聽能夠召喚他們的那個人的話。
亡魂們在半空中盤旋著,在越來越大的海風中搖曳著,一張張充滿不屑的邪魅臉孔俯視著史天賜。
幽靈鬼魅們並不受史天賜的控制,史天賜卻不願意罷休,施展血影魔刀刀法與魑魅魍魎的混戰在一起。
這在此時,海面颳起了龍捲風,將一道道水柱吸上天空。剛剛那條大龍再次潛入水底,不見了蹤影。
趁著史天賜與幽靈交戰之時,樂山運劍氣於手指,一劍擊中了湛盧的劍脊,史天賜把持不住,寶劍脫手而飛,掉落在了甲板上。
立刻有魑魅魍魎飛了過去,撿起寶劍畢恭畢敬的送回到樂山面前,史天賜這才明白只有喚醒湛盧的人才有資格號令這些妖魔鬼怪。
“天賜,你不要痴心妄想了,只有太平公主的血脈才能開啟湛盧。”樂山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但亦為時已晚。
“上天為何如此不公!”史天賜突然仰天長嘯,淒厲的叫聲被龍捲風帶上天際。
樂山趁著史天賜分心,再次催動內力,將湛盧的劍鞘吸了回來,迅速將寶劍入鞘,魑魅魍魎們不甘的回到了黑暗之中。
史天賜揮出血池神掌想要搶奪,船身卻因巨浪傾斜,他和四輪車一起滑向了船舷的一側,幸好有兩名手下拉住車身,才沒有掉出甲板。
“昂——!!!”
龍吟!
那不是聲音,而是席捲天地的風暴。一道肉眼可見的、扭曲著空氣的恐怖聲浪,以排山倒海之勢轟然炸開。海面被這聲浪硬生生壓出一個巨大的凹陷,隨即又掀起更高的、毀滅性的環形巨浪,瘋狂地向四面八方奔湧而去!天空的陰雲被瞬間震碎、撕扯,露出其後更深的、令人心悸的鉛灰底色。
海龍捲把天地連成一線,驚濤駭浪正在將大船一點一點吞噬。樓船頂層的青雀旗突然自燃,靛青火焰中浮現出突厥文咒語,也就是在這一刻,巨龍躍出海面,用戰斧般的利爪將大船撕成了兩半。
大船很快便支離破碎,殘骸和船員不是沉入了海底,便是被龍捲風帶上了萬尺高空。任憑樂山的武功再高,在這天地的怒氣面前,也只是微不足道的滄海一粟。一個巨浪打來,樂山被狠狠的捲起,頭重重的磕在了桅杆之上,湛盧寶劍脫手而飛。
樂山眼前一片模糊,只覺得天旋地轉,大船、巨龍、史天賜都漸漸消失,而他自己也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