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說著,眼圈不由自主地紅了,聲音也帶上哽咽。
這是紮在他心頭最深最真的疼,完全做不得假。
特別是想到奶奶為了不拖累他硬扛著病痛,他心裡就像刀絞一樣。
他的話樸實而感人,尤其是葉小米和姜素素這樣出身寒微的女性,更能體會其中辛酸,眼神都柔和下來,充滿同情。
劉濛濛皺眉詢問:“小韓,你是想辭職回家照顧奶奶和妹妹?”
韓毅的心猛地一跳。
這……從何說起?
但是!
韓毅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過,咬了咬牙。
拼了!
大不了這輩子都給恩公做牛做馬!
他沉重地點頭,臉上浮現出艱難抉擇的痛苦:“我知道……公司和恩公給我機會……是天大的恩情……可……可我顧不了兩頭了……我妹妹才13歲啊……”
他的語調充滿了無力感,“我是家裡的男人,不能不管她們……我聽說自考本科也是本科,所以……”
這並非作態,而是他內心真實掙扎的流露。
吳楚之皺緊眉頭,顯得既無奈又有些生氣:“你想過沒有?你要是回去了,你那大學還讀不讀了?自考?”
他語氣嚴厲,“那文憑社會認可度能一樣嗎?”
韓毅被說得有些難受,但提到家人,他的眼神反而帶上一種近乎倔強的“坦然”,
“我……我去考自考……總有辦法!可是……可是我妹妹她……”
他情緒有些激動起來,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悲愴:“顧不了那麼多了……我拼命打工,玩命跑車攢錢,不就是為了讓她們過得好一點嗎?
可奶奶需要人照顧,妹妹更需要哥哥在身邊管教……我總不能……總不能只顧自己一個人往前衝吧?”
他猛地看向吳楚之,眼神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責任感,
“我是韓冰的哥哥!從她出生開始就是,一輩子都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責任感,“我不能因為我一個人的前程,就毀了她的未來!她才十三歲啊!”
最後這句話,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壓抑已久的焦慮和一種身不由己的悲憤。
辦公室瞬間落針可聞。葉小米和姜素素的眼淚終於沒忍住,無聲地滑落臉頰。
其他幾女也都面露不忍。
吳楚之猛地站起身,在眾人面前踱了兩步,顯得既煩躁又心疼。
他停下腳步,背對著韓毅片刻,似乎在強壓情緒。轉過身,他聲音提高了八度:
“放屁!什麼叫你沒時間?什麼叫你毀了她的未來?”
他手指點向韓毅,“那是你現在沒本事!沒能力!當你有能力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你說的這些問題……”
“小吳總!”
韓毅彷彿被他的訓斥驚醒了,急切地打斷他,“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您對我已經恩重如山,我感激不盡!但我不能……”
他想繼續說下去,表達自己“必須回去”的決心。
“閉嘴!”吳楚之“勃然大怒”,一聲斷喝,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包括韓毅。
吳楚之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手一揮,指向蕭玥珈,
“你沒能力,我有!不就是你妹妹上學的事兒嗎?小月牙兒!這事兒交給你來辦!”
“等等!”一道女聲打斷了他。
打斷吳楚之的,是秦莞。
秦莞的話,也讓韓毅的心提了起來。
秦莞溫婉的笑了笑,拖著吳楚之讓他坐下來,“楚楚,不要忙著做決斷。
我知道,蕭家妹子是可以辦這事,可這以後會有麻煩的。
按照常規,我們需要給小韓先辦落戶,再將他奶奶和妹妹進行隨遷入戶。”
蕭玥珈疑惑的插嘴問道,“秦小莞,困難在哪兒呢?一句話的事兒而已啊。”
姜素素則反應了過來,“莞莞的意思是,我們沒辦法給小韓落戶,燕京的戶籍管理很嚴格的,不是買房就能落戶的。
小韓明年要去讀大學,所以公司和他籤的勞動合同也是短期合同,公司的高科技單位入戶指標也因為小韓不符合條件,沒法用在他身上。
所以未來小韓的戶口,會從原來他們村遷到大學的集體戶上。”
蕭玥珈更迷糊了起來,“這個和小韓他妹妹讀書有什麼關係?”
秦莞笑了笑,“我是說,只能辦借讀,你別弄成轉學籍了,將來戶口和學籍匹配不上,將來可能有麻煩的,最近新聞都在討論這事。”
今年,隨著各地分數線差距越來越大,呼籲平等的聲音也開始逐漸響亮起來,教育系統也表態會解決這種問題。
蕭玥珈皺起了眉頭,“不至於吧,我原來學校就好幾個。再說了,從規則動議到出臺還有很長的時間啊。”
秦莞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你要想想,小韓他妹妹也才初一而已,萬一趕上了呢?那不是害了別人?”
韓毅一聽,冷汗都出來了。
吳楚之也是後怕。
世紀初,已經開始打擊高考移民,首先便是在燕京展開的。
千算萬算,沒算到這點,幸好秦莞提醒了。
“那就辦借讀吧。”
吳楚之此時說氣話來也有點訕訕的感覺。
作為一個重生者,居然把這事給忘了,確實有點不應該。
微紅著臉的蕭玥珈點點頭,“我這就去讓我小姑聯絡,人大附中估計有點問題,燕大附中應該非常穩。”
韓毅一聽,頓時喜上眉梢,這倆所學校,無論是哪一所,都是極好的。
秦莞又搖了搖頭,“先別慌,我還沒說完呢。”
她轉過頭來對著韓毅溫婉的說著,“小韓,我聽說,你奶奶是尿毒症,每週都需要做透析?”
見韓毅點頭肯定,她繼續說著,“小韓,我媽媽是醫生,你素素姐的母親也是尿毒症。其實,尿毒症並不適合在北方生活。
尿毒症最普遍也是最嚴重的併發症,便是心腦血管疾病,北方的冬季氣溫太低,血管劇烈收縮,血壓就控制不住,心腦血管就會出問題。”
“對,莞莞說得對!我媽媽以前就是……
所以,後來我們特別注重保暖和環境。冬天在北方,對這樣的病人負擔太重了。”
姜素素也附和的說了起來,這方面的知識,家裡有個病人,都清楚。
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韓毅渾身冰涼,臉色瞬間煞白。
他只想著接奶奶來享福,卻完全忽略了這麼致命的隱患!
如果真出了事……他豈不是成了害死奶奶的罪魁禍首?
“那……那怎麼辦?”
韓毅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和茫然。
眾人也開始有點抓瞎起來,這情況不好辦了。
難道要分隔兩地?
讓妹妹韓冰跟他來燕京?
奶奶獨自留在老家?
這跟拋棄老人何異?
這個方案在任何人心中都自動被判了死刑。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了主意。
望著韓毅那遊離不定的眼神,秦莞轉身對著吳楚之微微一笑,“楚楚,我有個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
“找個折中。”
沒有賣關子,秦莞直接說了起來,“我個人覺得最好的方式便是,給小韓在這附近找套房子,這一兩年冬季的時候,奶奶除了看病,就不要出門了。”
“這一兩年?莞莞,韓毅至少要上四年大學。”
王冰冰皺著眉頭,不解的問道。
秦莞聞言白了她一眼,“你忘了?我們在錦城的員工公寓,最遲也就兩年後便會竣工。
小韓到時候有指標,申請一套讓他奶奶和妹妹住進去,也不是大事。
兩年後小韓他妹妹已經高中了,也該懂事了,小韓也不用那麼操心。
反正是借讀,濛濛姐他爸也能辦的,錦城的教育質量並不比燕京差。”
劉濛濛點點頭,“這事我替我爸做主了。”
說罷,眾女爆笑起來。
韓毅心懷感激,真誠的向劉濛濛道著謝。
剛剛聽到的時候,韓毅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可是巴蜀最頂尖、全國聞名的高中!
作為一個巴蜀人,他太清楚這個名字的分量了!
妹妹如果能去那裡借讀……那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而且是砸在頭上的黃金餡餅!
那可是錦城七中啊!
在韓毅看來,韓冰如果高中能在那裡讀書,自然自個兒也不用再擔心什麼學壞了的事情發生。
雖然兩邊都是人生地不熟的,但是顯然在都說巴蜀話的錦城,應該適應得更快。
而從小在農村長大的韓冰,陡然來到燕京,那一口椒鹽普通話,會成為社交障礙的。
他自己現在就很是有點自卑,沒少被別人取笑過。
吳楚之點點頭,秦莞提出來的處理辦法很是穩妥,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我爸媽那套老房子就在燕大醫院旁邊,閒著也是閒著,小韓如果不嫌棄,就住那邊吧。”姜素素忽地插了一嘴。
吳楚之看了她一眼,接著話說著,“她父母買了新房子,老房子就一直空著的,房子不大,你別介意。”
韓毅一聽,還有這好事?
他當然不介意,這純屬天上掉餡餅誒!
“太感謝吳總你們了,我替我妹妹韓冰謝謝你們,她要是不板命,真的對不起您們幾位的恩情。”
秦莞、劉濛濛、葉小米搖手客套著,蕭玥珈、姜素素、王冰冰卻懵在了當場。
她們知道面前的韓毅在感謝她們,可是,板命是啥玩意兒?
吳楚之一個沒忍住,笑在了當場。
對於外地人來說,巴蜀人說的巴蜀話是一門地方方言,巴蜀人說的巴蜀普通話是一門外國語言。
吳楚之還記得,當年大一在寢室裡閒著無聊玩成語接龍的場景。
東北人:“海枯石爛!”
巴蜀人:“難兄難弟”
東北人:你家‘難’讀‘lan’啊?
巴蜀人:啷個不對?我們這兒都讀‘lan’啊!
……
巴蜀人說普通話,確確實實對雙方而言都是一種為難!
解釋通了,眾人也笑了。
那句帶著巴蜀地方色彩、擲地有聲的狠話,配合韓毅那漲紅的激動臉龐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完全是一副感激涕零又誓要嚴加管教妹妹的模樣。
濃重的鄉音在此刻聽起來格外真摯。
秦莞擺了擺手,“小韓,言重了!”
“就是,就是,”劉濛濛也笑著,語氣卻很認真,“錦城七中的學習氛圍好得很,進去了她想學壞都難。你放心好了。”
吳楚之滿意地點點頭,感覺此事終於圓滿解決,心頭也鬆了口氣。
他走上前拍了拍韓毅的肩膀:“好了,這下心可以放在肚子裡了。安心工作,好好學習。你妹妹的事,濛濛姐說話向來算數。快去吧,再不去食堂真沒飯了。”
韓毅用力地點著頭,彷彿怕點的力道不夠不足以表達感激,嘴裡還一連串地道謝:“謝謝吳總!謝謝秦總!謝謝劉總!謝謝各位……謝謝!”
他環顧一週,目光快速掃過在場每一位女士,然後才再次鞠躬,幾乎是倒退著離開了辦公室,小心地關上了門。
辦公室的門隔絕了韓毅的身影,卻隔絕不了門內眾人,尤其是吳楚之,心中泛起的波瀾。
吳楚之的心情是倍兒爽的。
看著前世教導自己的人,如今因為自己的干預得以踏上應走的道路,吳楚之胸中湧起一種掌控命運的巨大滿足感。
然而,這種舒爽,在秦莞和劉濛濛看來卻似乎有了別的意味。
秦莞和劉濛濛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她們並非不明白吳楚之樂於助人的一面,但韓毅這事兒從一開始就顯得有些“過度關注”。
一個萍水相逢的肇事司機,吳楚之不但免了他的天價賠償,之後發現他在燕大當保安,緊接著迅速調入果核核心的財務部,現在還如此重視其家人的安置……
這每一步驟的推動和資源傾斜,都超出了她們對吳楚之處理普通“善緣”的認知。
“楚楚,”
秦莞開口,語氣溫柔中帶著探究,“這個韓毅……跟你真的很有緣啊?你好像特別……關照他?”
她已經敏銳地察覺到,這恐怕不僅僅是一場因撞車而起的偶發性“結緣”。
劉濛濛也介面道:“就是啊,感覺你對他的好,都快趕上我們老同學了。這娃兒天賦異稟?”
“嗯?”
吳楚之回過神,瞬間讀懂了她們眼神和話語背後的八卦與好奇。
天賦異稟?
他打了個哈哈,故作高深地笑了笑:“這小子是塊璞玉,好好雕琢雕琢,將來肯定能成器。
你們等著看吧,我眼光不會錯。這緣分嘛……算是天註定的吧!行了,都餓了吧?吃飯吃飯!餓死我了。”
他巧妙地避開了關於“特別關照”動機的深層探討,用“璞玉”、“將來成器”的期待和“天註定”這樣含糊其辭的話搪塞過去,並迅速將話題轉移到眼前的晚飯上。
他無法言明兩世的師徒因果,也無法直接說出他正需要韓毅未來成長起來,去支撐果核未來龐大的金融佈局,甚至去應對華爾街之狼們在諸如“潘帕斯雄鷹”那樣的金融獵場中的絞殺。
那些超越時空的秘密和沉重壓力,註定只能由他一人揹負。
對韓毅的這份“過度關照”,是報恩,更是對未來關鍵棋子的提前投資。
他知道自己身邊的女人們聰明而敏感,這種不尋常的關注肯定會引起猜疑,但目前也只能點到為止,任由她們去猜測那份“天註定”的深意。
與此同時,走向食堂的韓毅,心中同樣五味雜陳。
巨大的喜悅之後,一絲懊惱悄然浮現。
“龜兒子!老子簡直不是人!”
他在心裡狠狠唾罵著自己,“恩公對我這麼好,從撞車那次就護著我,再到燕大保安亭幫我打掩護,最後又拉我進果核……今天他還教我做人做事,幫我解決家裡頭的天大難題……
而我呢?剛才居然在辦公室跟他耍心眼兒以退為進裝可憐!”
他眼前閃過自己剛才那副“準備辭職回家”、“悽悽慘慘”的樣子,臉上火辣辣的燒。
想到吳楚之身邊那些仙女似的老闆娘們不僅沒點破他的小心思,還接力棒似的一個個站出來幫他解決問題,安排錦城七中借讀、解決兩年後的住處、甚至現在借房子給他住,這份真心實意的恩情讓他無地自容。
“板命!老子以後要板命!”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份因為剛剛利用恩人善意而產生的強烈羞恥感,此刻化作一股熾熱的力量,
“吳總和幾位老闆娘把我韓毅當人看,給奶奶活路,給妹妹前途,給我前程……
我這條命,這條窮命、賤命,從今天起就是果核的了!
拼命學習、拼命幹活兒!恩公交代的事兒老子要做到120分!
對得起恩公的信任,對得起那份天註定的緣分!”
他抬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果核大廈,那裡食堂的燈光彷彿都透著暖意。
他知道,他改變自己乃至全家人命運的唯一機會,就握在自己的努力和對這份恩情的報答裡。
他深吸一口冬日冰冷的空氣,挺直了脊樑,步履堅定地朝著那燈光走去。
他的未來,和他要守護的家人的未來,都將從這棟大樓裡開始奮力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