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47巨大的引擎轟鳴聲穿透耳膜,韓毅下意識攥緊了扶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舷窗外,燕京機場的景色飛速後退,隨即被翻滾的雲層吞噬。
他感到一陣失重,胃裡翻江倒海,臉色瞬間變得跟機艙內壁的塑膠面板一樣蒼白。
“喂,放輕鬆點。”
旁邊傳來帶著笑意的女聲,一隻白皙的手推過來一片包裝完好的口香糖,
“嚼著這個,會感覺好點。”
韓毅艱難地偏過頭。
黎媛正望著他,烏黑的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針織衫,襯得那雙明亮的杏眼格外靈動。
此刻,她臉上帶著善意的促狹,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
與韓毅的緊繃截然不同,同樣是第一次跨出國門的黎媛,渾身洋溢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謝謝黎秘書。”
韓毅擠出一點笑容,接過口香糖,卻沒有拆開。
黎媛的視線越過他,掃向後方龐大的西裝團,不由得咋舌。
“喏,看到沒?整個代表團,除了咱倆,哦,還有前面頭等艙裡雄總,其他的可都是大人物。”
她纖細的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韓毅,指向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神情嚴肅的中年男子,
“右面靠窗邊那位,認識嗎?”
韓毅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搖搖頭。
他第一次坐飛機,也是第一次出國,更是第一次身處這樣一個身份顯赫的群體裡。
巨大的飛機已經衝上雲霄,平穩飛行帶來的安全感並沒有緩解他的緊張。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
“那是王海濤行長!人民銀行副行長。”
黎媛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小女生的神秘和炫耀,
“他可是咱們商務部王冰冰王部長的父親!真正的大人物。”
韓毅恍然“哦”了一聲。
這個反應讓黎媛覺得有點無趣,彷彿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這才注意到韓毅蒼白的臉色和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顯然是真緊張了。
“喂,你至於嘛?”
黎媛重新展開笑顏,試圖緩解氣氛,展現出一點學姐的姿態,“
我跟你說,飛機是現在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統計資料說話,造成多人傷亡的重大事故機率,低至三百萬分之一!
什麼意思呢?就是你每天坐一次飛機,飛上足足八千兩百年,也大機率碰不上一回!
這機率,走路、騎腳踏車都比不了!”
她的本意是安慰,試圖用理性的資料驅散韓毅的恐懼。
然而,這番話落在韓毅耳中,卻如同一根刺,精準地扎中了他剛剛在果核科技內部金融培訓裡學到的那點皮毛知識。
“但這……這特麼的和上飛機之前每次平安飛行無關啊!”
他在心裡瘋狂吐槽著。
看來這漂亮的小姐姐,本質上就是一個學渣!
這就是數學上的賭徒謬誤,和走鋼絲每步會不會掉下去的機率相同,飛機出事和不出事,永遠都是二分之一的機率。
就像恩公說的,金融市場裡沒有‘安全慣性’這一說!
他想起五天前九龍山莊那晚會議上令人窒息的鉅額資金和滔天風險,吳楚之那冰冷而銳利的眼神猶在眼前。
“好吧,恩公現在的操作,不也是在幾十億甚至上百億的資金洪流裡走鋼絲嗎?”
一股混雜著對高空未知恐懼以及對吳楚之巨大金融風險的感同身受,讓他的心臟揪得更緊了。
他知道黎媛是好意,但他那點剛剛建立的、懵懂的金融思維,讓他對這種“安全機率論”產生了本能的抗拒。
他張了張嘴,想用一種比較婉轉的方式表達清楚自己這複雜的邏輯——也許可以借用一下課堂上聽來的“黑天鵝”理論?
就在他大腦飛速運轉組織語言的瞬間,機身忽然一個輕微的顛簸!
一股強烈的失重感如同電流般擊中韓毅。
他所有的神經末梢都在尖叫,臉色瞬間由白轉青,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下意識地死死抓緊了扶手,喉嚨裡幾乎要發出不受控制的音節。
黎媛:“……”
她看著韓毅瞬間比綠巨人還要綠的臉,默默地把到嘴邊關於飛機顛簸正常性的解釋嚥了回去。
好吧,這位未來的財務精英、小吳總的愛徒,似乎天生對“不確定性”有著超乎常人的恐懼。
……
讓韓毅出現在這個級別如此之高的代表團裡,其根源,遠在數日前的九龍山莊會議中心。
“這次初期的秘密盡調,我自己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八十億美元的空單所形成的利潤,已如滾燙的岩漿在金融熔爐中翻騰,但財富的流動需要新的載體。
奎森特基金在比索風暴中攫取的鉅額資本,必須化作實體資源,嵌入他構建未來的宏圖。
話音一落,吳毅航給了他一個白眼後,沒好氣的說著,
“不行!董事長,這絕對不行!
國安方面昨晚的補充指示非常明確且不容更改。
在操作期間你禁止離開境內。”
然後吳毅航補充著,去阿根廷要麼需要在大鵝家轉機要麼需要在阿美莉卡或者就是在迪拜、馬德里這些地方轉機。
重要人員不得透過第三方轉機的規矩,還是你丫自己建議的!
吳楚之聞言頓時焉了。
好吧,為了預防某些事發生,他是專門給上面這樣建議過,沒想到第一遭遇上的就是自己。
而且自己現在在阿美莉卡的名單上算不算重要人物的不好說,但自己現在在華爾街的名單上絕對算得上是一號人物。
他還真不敢賭華爾街那群鱷魚的人品。
現在正是資金運作最關鍵的時期,定點清除可能自己還不夠不上,但到時候自己人都回不來了才好玩。
吳毅航這個時候老神在在的說著,‘雄鷹隕落’的計劃是金融戰,更是涉及國家的資源爭奪戰。
上面不可能放你走,我們也絕不會同意的!
旁邊的陳星火安慰著吳楚之:董事長,你的核心價值在統籌指揮,是華爾街所有絞殺行為的源頭焦點。
阿根廷的實地盡調,可以交給值得信賴的專業人士去執行,你坐鎮後方遠端決斷,才是最安全且效率最高的方案。
會議室裡的姜素素和劉濛濛雖然沒有說話,但一雙小鹿眼和一雙荔枝眼裡也是這個意思。
而且從倆女的眼神裡,吳楚之知道,要是現在自己敢蹦出了不字來,那麼隨後就是秦莞等人殺過來勸誡他了。
一絲遺憾在他眼底掠過,瞬間又被強大的理智壓住。
他並非魯莽之人,知曉輕重緩急。“好吧,讓雄小鴿替我走一趟。”
吳毅航點了點頭,“這個妥,老雄去,你總放心了吧。他是老江湖,經驗豐富,能壓得住場面。”
吳楚之打電話給雄小鴿,那邊的雄小鴿三言兩語就答應了下來,吳楚之放心了大半,就要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他看見角落裡的韓毅,心中一動。
這個從貧瘠山溝裡掙扎出來的少年,眼神裡藏著狼崽般的倔強和對改變命運的無比渴望。
那晚九龍山莊的會議,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韓毅關於金融、關於世界的想象。
吳楚之看到了韓毅眼中燃燒起來的東西——一種混雜著巨大震撼、隱約渴望以及對自己未來人生可能性的重新思索。
那種眼神,吳楚之很熟悉,彷彿看到了……
前世那個在黑暗中摸索著金融知識、咬牙硬扛的少年自己。
機會稍縱即逝。
韓毅擁有極強的學習天賦和底層淬鍊出的堅韌,但他太缺乏實戰的經驗,太缺乏對“戰場”的直觀感受。
金融不是冰冷的數字遊戲,併購報告更無法完全反映礦山腳下埋藏的糾紛與人心詭詐。
吳楚之決定拉他一把,為他開啟一扇真正理解“用腳丈量商業世界”的大門。
掛掉電話後,他衝著韓毅笑了笑,“小韓,你這次跟著雄總一起去阿根廷。
很多事,書本教不會的。
盡調的流程、行業的資訊、風險的識別,光看漂亮的PPT和精心修飾的報告沒用。
真正的功夫在細節,在現場,在跟每一個活生生的人打交道的直覺裡。
這次我希望你能親眼看,親手摸,耳朵聽見,鼻子聞到,一個真正值得投資的資產,或者一個價值陷阱,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尤其是我們這次的目標——礦業!”
他強調著最後兩個字,“看礦,不能只看地質報告上的數字,要看它腳下的土地是否安寧,看它周邊的社群是支援還是仇恨,看它的管理層是在開礦還是在埋雷!”
韓毅在角落裡,聽到了每一個字,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期許。
他幾乎能感受到自己血液在加速奔流,一種難以言喻的責任感混合著使命感湧上心頭。
恩公把自己放到了一個何等重要的位置上去學習!去鍛鍊!
韓毅直點腦袋。
他太感動了。
而吳楚之則是太遺憾了。
目光在韓毅因激動而有些發紅的臉頰上停頓了一瞬,他本該說出的下一句話,在舌尖轉了個圈,最終沒有出口,只在心裡化成了一聲帶著點懷念和惡趣味的輕笑。
‘查詢行業資料是個好習慣!但是客戶不是行業!客戶的情況是需要你用腳他媽的去走訪的!’
這句前世從韓毅口中罵出來的、擲地有聲的投行至理名言,本想親口原封不動地丟回去砸在他自己臉上的場景,看來暫時是無法上演了。
韓毅的阿根廷之行就此敲定。
而黎媛的加入,則源於另一個女人的靈光一閃。
當吳楚之說出讓韓毅跟隨雄小鴿執行秘密盡調任務的決定時,站在姜素素身邊的劉濛濛,那雙清亮透徹的荔枝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她的目光在忐忑而堅毅的韓毅臉上停了片刻,又迅速掃過自己身邊多年閨蜜黎媛那張同樣寫滿對外界無限好奇的臉。
這個同樣從大山深處一步步走出來的女孩,帶著山野的清冽氣息和與生俱來的求知慾。
不同於自己早早遇見了狗子這根定海神針,黎媛的未來還鋪滿了不確定的荊棘。
她有能力,有韌性,更有從骨子裡不服輸的倔強。
但她那貧困山區的原生家庭,那份沉重的拖累,像無形的鎖鏈,束縛著她向上飛翔的翅膀,讓她在尋求人生伴侶這道複雜的方程式前,天然地少了很多底層的加分項。
劉濛濛的心思,此刻悄然發生了微妙的、卻又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就在不久之前,當吳楚之告知她有懷孕生子的可能性後,那份潛藏心底最深、幾乎被現實壓滅的母性渴望,如同春風吹拂的枯草,瞬間便勃發出燎原之勢!
那份無法言喻的巨大喜悅,不僅充盈了她整個靈魂,更讓她看待問題的角度、為未來規劃的棋路,全都徹底翻轉!
她很清楚,狗子平時愛開玩笑,但這上面是絕對不會騙她的,而且只會說得很保守。
所以狗子說是有可能性,那幾乎等於是必然。
有了孩子……
那她將不再僅僅是一個深愛著吳楚之、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
她更將是一個母親,一個必須在當下就為自己尚未降臨的孩子籌謀未來的母親!
吳楚之構建的帝國版圖有多麼龐大複雜,未來圍繞著核心利益可能產生的內部張力,劉濛濛並非懵懂無知。
她未來的孩子,無論男女,絕不能成為無根浮萍,更不能在未來可能的風暴中,孤立無援。
為她(他)培植最忠誠、最具潛力的左膀右臂,構築一道只屬於孩子的防護屏障,成了劉濛濛此刻心中最重要的課題之一。
一種基於母愛而生的深謀遠慮。
這無關乎與其他女人的“爭寵”,這只是一位母親最本能的、為孩子爭一份“安全感”和“公平起點”的未雨綢繆。
於是,幾乎是在吳楚之話音落下的瞬間,劉濛濛清脆的聲音便響起,
“楚楚,我想起來了!黎媛精通西班牙語,她專門修了二學位的!
這次行動在阿根廷,語言交流是關鍵環節。
雖然代表團肯定有翻譯團隊跟著,但帶個自己人,方便韓毅這樣的新人溝通,也更機動靈活,不是更好嗎?
讓媛媛也跟著一起去,權當……積累點海外專案經驗嘛!”
她巧妙地將“照顧韓毅”的需求包裝成了“歷練黎媛”的機會,眼神清澈,理由充分。
吳楚之微微一怔,沒想到自己未來秘書還有這本事。
他目光轉向黎媛,後者在劉濛濛推出來時先是一臉茫然,隨即眼中爆發出奪目的神采——那是對遙遠異國的嚮往驟然得到滿足的巨大驚喜!
吳楚之笑了,對於能給自己人提供機會,他一向樂見其成,
“也好。那黎師姐準備一下,跟韓毅一起,協助雄總工作。記住,多看多聽多學,注意安全。”
“遵命!董事長!”黎媛的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點微顫,用力點頭。
那一刻,劉濛濛看著閨蜜臉上綻放的、如同掙脫了雲霧照射到陽光的燦爛笑容,心頭滑過一絲滿足和隱隱的、更深層次的算計。
韓毅。
劉濛濛腦海中快速勾勒著這個年輕人的畫像:
同樣來自於最底層的“農門”,在巨大的家庭重擔(癱瘓的奶奶,年幼的妹妹)下依然奮力掙扎,憑藉個人能力考入名校,更是在初入果核就被大狼狗這位識人如炬的“天選”一眼相中,甚至親口表示要收徒!
這說明什麼?
說明韓毅的內在潛力,被狗子看重!
假以時日,有吳楚之的傾力栽培,韓毅的未來高度,幾乎可以預見——他絕非凡品。
未來至少是能掌舵一個龐大商業部門的核心人物。
梨園豬若是能與韓毅走到一起……
劉濛濛幾乎是本能地權衡著利益與溫情。
兩人起點相似,都曾在大山的陰影下掙扎求生。
這種共同的生命底色意味著天然的認同感和共同語言,更容易在情感上相互理解、相互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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