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豬需要一個真心待她、能力足夠強且不會被她的家庭拖垮的伴侶;
韓毅則更需要一個在他事業上升期能理解他、甚至能夠成為內部助力的伴侶。
她相信以黎媛的學習能力和悟性,假以時日在吳楚之身邊做秘書,必定能成長為非常出色的職業女性。
更重要的是,韓毅此人,重情重義!
狗子幫他解決了天大的家庭困境,他必然會以死相報!
這樣的人品,堪稱基石!
而最核心的關鍵點在於:一旦韓毅成為狗子的愛徒(在劉濛濛看來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甚至在未來成為吳家龐大商業版圖中舉足輕重的角色……
那麼他與黎媛的結合,就將一道最堅固的紐帶,無形中將黎媛最——她自己及其子女——韓毅繫結在一起!
這無疑是在為她未來的孩子,預定了一股極其可靠、在根基上就與自己母親有著天然深厚連結的強大助力!
孩子未來的班底……
劉濛濛輕輕摩挲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堅毅而溫暖的光。
這是她作為一個母親,在命運第一次慷慨地給她開啟一扇門後,所能想到的、能立刻為孩子做的第一件重要的事情——為他們找到真正值得託付的“劍”與“盾”。
這些人,都將是她孩子最寶貴的資產。
至少,不能讓孩子在起跑線上吃虧。
……
萬米高空之上,平穩飛行的巨大金屬鳥腹之內。
黎媛靠著舷窗,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光滑的窗框上輕輕滑動,眼神投向窗外無垠的雲海與遠處隱約可見的大地輪廓,思緒卻早已飛越千山萬水,飄向了那片即將抵達的南美大陸。
那份興奮如同冰封土壤下復甦的春水,在心中汩汩流淌,幾乎要滿溢位來。
她來自黔州深處的大山,群山隔絕了便捷,也過濾了外面的世界。
阿根廷,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濃郁的、屬於“遠方”的特殊氣息,一種來自地球另一端的神秘召喚。
這股吸引力最初的源頭,或許要追溯到大學那間燈光昏黃的放映廳。
她記得那麼清楚,那是新生入學的第一個週末,剛認識的同寢室友劉濛濛拉著還有些羞澀拘謹的她,跑去了學校附近的老電影院。
銀幕亮起,《春光乍洩》的片名出現。
梁朝偉和張國榮那張堪稱風華絕代的臉龐,瞬間定格了她的青春審美。
畫面在潮溼粘稠的香港和色彩濃烈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之間來回切換。
異國他鄉的小旅館、昏暗路燈下的探戈舞廳、街角小餐館杯盤狼藉間流淌的愛慾糾葛……
每一幀畫面都浸透著陌生又令人暈眩的異域情調。
而當劇情推進到壯美的伊瓜蘇瀑布,瀰漫的水霧彷彿穿透銀幕撲面而來,那一股溼漉漉的、帶著熱帶叢林原始野性的氣息,讓黎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那是她對“遠方”最直觀、最浪漫的第一次觸控。
影片結尾,《Finale(TangoApasionado)》帶著悲愴又沉靜的旋律響起。
畫面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喧鬧的街道和香港霓虹閃爍的街頭之間切換,彷彿在訴說著地球兩端、兩個幾乎是對蹠點的城市,承載著截然不同卻又隱隱相通的愛恨情仇。
對於一個剛剛掙脫大山的束縛、步入大學殿堂的少女而言,那種地理上極致遙遠帶來的神秘感,本身就是致命的吸引力。
就讀中文系的她,和劉濛濛一樣,都是燕大最開始的實驗專案班學制,只不過劉濛濛是中文+計算機,而她是中文+法學。
但是,外國文學是必修課。
在如飢似渴的閱讀中,她接觸到了廣袤而魔幻的拉美文學版圖。
馬爾克斯筆下馬孔多小鎮永不停歇的雨水和荒誕離奇的故事,博爾赫斯那如同迷宮般精密深邃的圖書館和老虎,像一扇扇被推開的窗戶,讓她得以窺見南美大陸那片豐饒、混亂、充滿生命力的靈魂。
阿根廷,作為拉美文學的重要一極,自然在她心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印記。
為了更深入地探索這片大陸的語言密碼,她甚至在攻克中文、法學雙學位之餘,硬生生啃下了西班牙語作為第二外語。
語言的鑰匙,彷彿能開啟通往那個遙遠國度的最後一道門。
布宜諾斯艾利斯(BuenosAires),這個名字在西語中直譯為“好空氣”或“美好的空氣”。
黎媛曾在書中讀到,這不僅是因為那裡宜人的海洋性氣候,更源於一個流傳數百年的美麗傳說:
早期的西班牙航海家登陸時,看到了當地原住民為聖母瑪麗亞建造的一座小教堂,清新寧靜的環境讓人倍感舒爽,故而得名。
而阿根廷的母親河——拉普拉塔河(RíodelaPlata),“普拉塔”在西班牙語中意為“銀子”,這片河流滋養的廣闊沖積平原,也因此得名“拉普拉塔平原”(後被阿根廷人更自豪地稱為廣袤無垠的“潘帕斯草原”)。
潘帕斯草原的豐饒,曾經是阿根廷引以為傲的財富源泉,是“世界的糧倉和肉庫”。
幾個世紀的滄桑鉅變,這塊土地已成為歐洲白人(主要是西班牙人和義大利人後裔)、非洲黑人奴隸後裔以及美洲原住民(主要是馬普切人等印第安人)血脈、文化碰撞融合的熔爐,衍生出異常複雜而獨特的社會結構和身份認同。
正是這種交織著移民血淚、奮鬥與融合的歷史土壤,才能孕育出像《馬丁·菲耶羅》(MartínFierro)這樣的民族史詩。
這部被譽為阿根廷文學聖經的史詩,講述了一個名叫馬丁·菲耶羅的高喬人的跌宕人生。
高喬人(Gaucho),這個稱謂本身就極具特色和浪漫色彩,它廣義指代那些活躍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騎馬術精湛、浪跡於阿根廷、烏拉圭和巴西南部大草原的騎手們。
他們並非以國籍嚴格界定,更像是一個基於共同生活方式和文化認同而形成的獨特族群。
在史詩描繪下,他們自由不羈、勇武剽悍、重情重義,但又不得不面對白人文明擴張帶來的社會鉅變,內心充滿了深刻的漂泊感和對傳統生活方式行將消逝的悲哀與抗爭。
《馬丁·菲耶羅》深深打動黎媛之處,不僅在於其史詩般的宏大敘事,更在於它獨特的文學魅力。
不同於歐洲古老的《埃達》或荷馬史詩,《馬丁·菲耶羅》誕生於相對晚近的十九世紀後期(1872年由何塞·埃爾南德斯創作)。
它雖是長篇韻文,卻巧妙地融入了大量阿根廷本土的市井俚語、口語氣息,使整部作品散發出粗糲、鮮活、野性的生命力,充滿了草原上特有的泥土和烈酒的味道。
那些原本用於民間歌謠的手法、幽默、比喻乃至髒話,被詩人巧妙地提煉昇華,構成了一種獨特的詩歌美學。
黎媛在圖書館啃讀這部史詩(她曾試圖找原版西班牙語版,難度太大,只好看優秀譯本)時,每每被其中直白到近乎野性、卻又飽含深刻哲理和深情的語言所震撼。
菲耶羅的悲劇命運,他對不公的反抗,對故土的眷戀,對戰友的情誼,以及對個人尊嚴的執著守護,無不透著一股濃烈的草根英雄氣息,一種南美版的“俠骨柔腸”。
讓她記憶最為深刻、時常回想起來的,是史詩結尾的片段。
經歷漫長流離和戰鬥後,故事似乎走向了傳統的大團圓結局——菲耶羅終於找到了他失散多年、已長大成人的兩個兒子。
按照任何文化傳統中的團圓戲碼,此刻應是父慈子孝、相擁而泣、迴歸家庭的溫馨畫面。
然而,《馬丁·菲耶羅》卻給出了一個出人意表卻又震撼人心的結尾:
父子三人在一個小酒館裡開懷暢飲,一敘離愁別緒後,當黎明的曙光初現,他們竟然沒有選擇一同歸家,而是相互鄭重地道別,然後再次翻身上馬,各自朝著心中認定的方向,頭也不回地再次策馬揚鞭,奔向潘帕斯草原那望不到盡頭的蒼茫遠方!
那份近乎冷漠的決絕,那份根植於高喬人血液深處的、對無拘無束自由生活的無限神往,以及面對命運鉅變時那種既無奈又坦然接受的強悍生命力,深深地震撼並吸引了當初的黎媛。
那是一種何等的粗獷自由、何等的悲愴浪漫?
畫面感直擊心靈,帶著烈馬的嘶鳴和草原的風聲,撲面而來!
整部史詩,無疑是南美大陸民族精神覺醒的一座巍峨豐碑。
而在現代文化的光譜上,讓黎媛心折不已的則是另一個阿根廷的傳奇女性——艾薇塔·貝隆。
透過Madonna主演的電影《貝隆夫人》,那華麗而哀傷的鏡頭,那個從社會最底層卑賤的私生女舞女,憑藉驚人的美貌、無匹的魅力、對權力的深刻理解以及(至少在當時看來)對底層人民真誠的愛護,一路攀爬至阿根廷第一夫人的權力巔峰。
她在國家電臺的激情演說,她在窮苦人群中的親切慰問,她對慈善事業的傾力投入,都構成了一段段極富戲劇性和爭議性的人生傳奇。
然而,電影最終聚焦於她那曇花一現的璀璨輝煌和驟然凋零的巨大悲劇——年僅三十三歲就因癌症香消玉殞。
貝隆夫人曾哀嘆過“永遠也不會被理解”。
在黎媛看來,這份悲哀或許源於她極其複雜矛盾的身份。
渴望脫離不堪的過去卻被歷史時時提及;
身處高位卻難掩內心深處的不安全感;
面對權貴階層時的不信任甚至憎恨,與面對“無衫者”(Descamisados)時的真誠淚水和擁抱交織。
阿根廷的普羅大眾深深緬懷她,因為在那個不公正的年代,她試圖改變些什麼,至少她為那些被遺忘和踐踏的底層人帶去了短暫的希望和尊嚴。
在黎媛心中產生共鳴的是電影試圖傳遞的一種理念:艾薇塔的悲劇性過去,並非她自己的過錯。
如果她出生在一個更公平、更富足的時代和社會,也許那個曾經天真爛漫的小鎮女孩,就不必為了生存而出賣她本不願出賣的東西,她或許可以選擇一條更符合內心渴望的生活道路。
當貝隆夫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面對鏡中蒼白憔悴的自己,那首由歌壇天后Madonna深情演繹的《阿根廷別為我哭泣》(Don'tCryForMeArgentina)響起。
“…阿根廷,別為我哭泣……我從未離開過你……在那狂放不羈的歲月裡,在我那瘋狂的存在中……我遵守了諾言……不要疏遠我……”
那悠揚而充滿哀傷緬懷的旋律,此刻在黎媛唇齒間自然而然、低低地流淌出來,如同一聲穿越時空的嘆息,在她心中久久迴盪。
貝隆夫人的一生,不正像一朵被急風吹落的、豔麗至極的玫瑰?展示給世界的是無可挑剔的優雅明豔的花朵,而將所有的尖刺與傷痛,深深埋藏在層層繁複的葉片之下。
在她最該盡情綻放的年華,卻已匆匆走向凋零。
這種反差強烈的悲壯美,連同對布宜諾斯艾利斯那未曾謀面的幻想,共同構成了黎媛心中一個光怪陸離、浪漫不羈的阿根廷圖景。
那裡充滿了文學的激情、音樂的迴響、史詩的壯闊以及個人命運的驚心動魄。
(五)
“喂,小韓,想什麼呢?”
黎媛輕快的聲音帶著笑意,將韓毅從窗外翻滾的雲海與對金融風暴的擔憂中拉了回來。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韓毅因緊張而變得鐵青的臉色。
儘管飛機已經平穩飛行了很久,但這個第一次出國的年輕人似乎並未完全放鬆。
對黎媛而言,她對韓毅的瞭解還停留在表面:知道他是山裡出來的窮孩子,非常努力拼命,是吳楚之破格提拔進核心團隊的新人。
劉濛濛私下裡讓她“照顧”一下韓毅的舉動,讓心思聰慧的黎媛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她沒有深究劉濛濛背後的意圖,只單純理解為好朋友對能力出眾的潛力新人多加關照。
再加上她也看出韓毅對飛行的強烈不適是源於真切的緊張甚至恐懼,一種混合了學姐責任感和某種……
出於對這個寒門學子堅韌奮鬥本質的尊重與善意,讓她主動地、更多地去關心韓毅。
“沒……沒什麼,就是有點……不太習慣。”
韓毅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想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近距離面對著黎媛那張清秀姣好的臉蛋,尤其那雙明亮得似乎能看透人心的杏眼,韓毅不得不承認,自己青春期的本能還是被勾動了那麼一絲絲。
她離得那麼近,身上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不像香水的人工香氣,可能是洗髮水或是某種護膚品殘留的味道,混合著年輕女孩特有的乾淨氣息。
這對一個剛成年不久、幾乎沒怎麼和同齡漂亮異性近距離相處過的鄉下少年來說,心跳不自覺地漏跳一拍是正常生理反應。
然而,這僅僅是一瞬間的本能漣漪。
韓毅腦子裡剛剛泛起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漣漪,很快就被一層厚厚的濾網徹底隔離開來。
從小跟著村裡那位據說會看“麻衣相”的柳大爺跑前跑後,耳濡目染之下,韓毅對“面相”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多少存了些本能的敬畏。
村裡老人總愛念叨一些樸素的“觀人之術”,其中關於娶妻嫁女的禁忌,韓毅記得特別清楚。
柳大爺叼著旱菸袋,眯著眼吐出一口濃煙,慢悠悠地教訓過,
“毅娃兒,記住嘍,以後找婆娘,三種女人,躲得越遠越好,莫沾邊!”
“第一種,那叫‘吊睛三白眼’!”
柳大爺煞有介事地用佈滿老繭的手指比劃著,
“啥子意思呢?你看她的眼睛,眼珠子靠上,四周圍一圈,全是眼白!
白多黑少,尤其是眼珠下面也露白,跟發狠盯人的樣子差不多。
這種女娃兒,心氣高得很!
心裡想的,全是爭權奪勢、金銀財寶、名聲地位!
就是這些貪心,推著她們非要往上爬,成了野心勃勃的女人!
更要命的是,這種面相的女人,好勝心強得可怕,不管做什麼事,非要爭第一!
為了往上爬,踩著別人肩膀上去,她們眼皮都不會眨一下!惹不起啊!”
“第二種,‘吊眼梢子’!”
柳大爺眯起眼,聲音壓低了幾分,“老話說得好,‘寧交王八羔子,不交吊眼梢子’!
說的就是那些眼角天生往上吊的婆娘!
這種女人,能得很!本事大,獨立性頂天!
但她們就是太傲了,從來瞧不上別人,覺得自己最行,天底下沒人值得她們低頭!
這種人,拼命也要爬到最高處,只有站在別人頭頂上俯視,她們的得意和驕傲才能吃飽!
她們的野心,怕是比天高!娶了這種婆娘回家?哼,家就不成家嘍!根本沒心思顧家的!”
柳大爺頓了頓,嘬了一口旱菸,煙霧繚繞中打量著韓毅,最後目光定定地落在遠方,
“第三種,最難搞!‘巨鰲伏犀骨’!”
他指著自己的額頭,“就是這兒,額頭!這裡長得又高又飽滿、還往外隆起的女娃兒!
這種女人,權力心思重的要命!
太聰明,太要強,太不服輸!
腦子裡想的就是‘男人能幹成的事,我憑啥幹不成?’
她們活著一輩子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比男人還厲害!
為了爬到最高點證明自己,啥苦都能吃,啥手段都敢用!
這種女人,當個事業夥伴都嫌累,你說娶回家?
那不是給自家祖墳添亂嗎?!誰消受得起啊!”
韓毅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隱蔽地在黎媛那光潔飽滿、線條優美的額頭上飛快地掃過。
那飽滿圓潤、絲毫沒有凹陷或尖銳骨感的前額,不正是柳大爺口中“巨鰲伏犀骨”的標準典範之一嗎?!
再加上黎媛那雙總是含著水光、明亮中帶著幾分審視神色的眼睛(似乎有那麼一點點眼尾上挑的趨勢?),還有她剛才在聊天時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自信……
這一切與柳大爺描述的畫像似乎在韓毅腦中發生了微妙的對映重疊。
“更何況……”
韓毅在心裡給自己再加固了一道防火牆,
“女人?呵!我現在要什麼沒什麼,奶奶的病、妹妹的學費、欠恩公的天大人情……
這些才是壓在我肩上的大山!
談戀愛?結婚?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只會拖慢我賺錢的速度!
讓奶奶和妹妹過上好日子,報答老闆的恩情,這才是我現在該用命去拼的事情!
至於黎媛……這是恩公六夫人劉濛濛的閨蜜,老闆親自選中的未來預備秘書,身份敏感,前途遠大……
我?一個窮小子!想什麼呢!千萬別得罪,好好配合完成任務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