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燃2001

第481章 鷹落潘帕斯·塵劫驚弦

櫥窗玻璃碎了一地,幾個蒙面的持槍暴徒正狂笑著從裡面跑出來,懷裡抱著搶來的電視機、DVD機,快速跳上一輛等候的破舊車輛,引擎發出刺耳的嘶吼,揚長而去。

整個過程不過幾十秒,周圍的民眾有的驚叫躲避,有的麻木地冷眼旁觀,卻沒有一個警察及時出現制止——或者說,警察根本顧不過來!

街道骯髒不堪,到處是丟棄的垃圾和破損的傢俱殘骸。

牆壁上佈滿了政治口號和憤怒的塗鴉。

一些商店早早關上了厚重的防盜門。

空氣中瀰漫著絕望和暴戾的氣息。

偶爾能看到翻撿垃圾桶的人影,其中不乏佝僂的老人和麵黃肌瘦的孩童!

這是布宜諾斯艾利斯?

這是孕育了博爾赫斯深邃文字的城市?

這是響起過貝隆夫人激昂演講的地方?

這是史詩中菲耶羅父子策馬揚鞭的潘帕斯心臟?!

黎媛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微張,杏眼中不再是興奮的靈動,而是佈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濃重的失落。

她腦海中驟然劃過博爾赫斯那句著名的“玫瑰即玫瑰,芳香無意義”,此刻只覺得荒謬至極!

窗外的焦土之上,哪還容得下一枝屬於博爾赫斯的玫瑰?

那曾讓她神往的“馬丁·菲耶羅”在草原上縱馬疾馳的自由雄姿,在路邊翻撿垃圾桶的佝僂人影面前,蒼白得像一場遙遠的笑話。

她攥緊了車窗邊緣,指節發白。

窗外的一切,像一把冰冷的刮刀,狠狠地刮擦著她心中那個文學與電影構築起來的、帶有玫瑰色濾鏡的阿根廷。

眼前的地獄景象與書本里那些壯麗的詩歌、悽美的史詩、浪漫的探戈旋律,形成了殘酷的、割裂般的對比。

她彷彿聽到了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音。

韓毅同樣心頭巨震。

但他眼中看到的景象,卻迅速與他從書本和吳楚之處學到的金融知識、宏觀經濟概念建立了具象的連結。

這就是惡性通脹的猙獰面孔?

這就是經濟崩潰的社會映象!

那些揮舞著拳頭抗議的人,有多少是因為銀行凍結了他們的畢生積蓄?

但是,又有多少是咎由自取呢?

他們存外幣是為了什麼呢?

可是,他們不存外幣,怎麼抵禦本幣的貶值?

那些冒著槍口搶劫的人,是不是因為他們的“比索”轉眼間變成了一文不值的廢紙?

物價飛漲到什麼地步了?

一個雞蛋、一袋麵包的價格,真的會像九龍山莊資料裡寫的,在貶值後數小時內翻倍嗎?

好吧,馬拉多納在哪?

他瞬間理解了吳楚之為何冷酷強調“美刀兌比索匯率不突破1:3絕不平倉”!

眼前的景象,就是匯率斷崖式崩塌後砸在社會最底層的血肉證言!

他想到資料中那個觸目驚心的預測:一夜之間,一個普通工人一週的工資可能變得買不起一條麵包。

絕望之下的人,除了哄搶和暴力,還有什麼選擇?

一個巨大的金融運算元字背後,對應的是無數破碎如眼前街道的生活。

眼前這一切混亂與痛苦,某種意義上,正是匯率雪崩轟擊在地面普通百姓身上濺起的血肉煙塵!

奎森特基金那龐大空單即將帶來的鉅額利潤,每一分,都浸染著此刻窗外流淌的這份絕望?

韓毅的心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攫住,有對底層百姓的同情憐憫,也有對殘酷金融規則冷峻運作邏輯的第一次冰冷認知。

吳楚之曾告誡他,在這個戰場,“婦人之仁”會成為致命的弱點。

大巴在抗議人群的縫隙中艱難挪動,窗外不時有石塊或燃燒瓶從某個方向飛來,砸在防爆警察的盾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車內一片死寂。

那些久經沙場的大人物們顯然對此場面已有預估,表情雖凝重但尚算鎮定。

而黎媛和韓毅,這兩個懷揣各自夢想第一次踏上異國土地的年輕人,在短短二十分鐘的車程裡,便見識到了遠比想象中更加殘酷冰冷的成人世界。

黎媛心中的布宜諾斯艾利斯玫瑰,還未真正觸控,便已在現實的寒風中瑟瑟凋零。

韓毅腦子裡那些書本上的“通脹率”、“匯率”、“債務違約”等冰冷詞彙,則瞬間被窗外髒汙的街道、憤怒的吶喊、驚恐的眼神和劫掠者的猖狂賦予了沉重無比的血肉感。

大巴終於抵達了目的地——華國駐阿根廷大使館。

莊嚴肅穆的國徽、整潔的院落、荷槍實彈的武警警衛,與外界形成了鮮明的安全堡壘。

使館工作人員熱情而高效地引導代表團入住安排好的宿舍樓。

在簡短的歡迎和情況介紹會上,參贊神色嚴肅地強調了當前安全形勢,

“各位貴賓,外面情況大家也看到了,非常嚴峻。

我們強烈建議:非必要,請勿離開使館街區域!

絕對不要單獨外出!

更不要在深夜外出!

如需外出採購或辦事,一定要兩人以上結伴而行,並儘量乘坐使館安排的車輛!

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絡使館值班人員!”

會議結束,黎媛長舒一口氣,對旁邊的韓毅小聲說,

“總算有點安全感了。不過……我們的日用品都沒帶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來之前想著要節省行李重量,超重費太貴了,就沒帶洗髮水、沐浴露、牙膏、紙巾這些……

而且想著到當地買,應該便宜點吧?”

現在看到當地的情況,她也不確定了。

韓毅點點頭,他也沒帶。

窮孩子的習慣,總是精打細算。

在出發之前,他就提前瞭解到了托執行李的超重費,他認為,這是赤裸裸的搶劫!

抱著省下點行李箱超重費的心思,琢磨著洗髮水、沐浴露這些佔地方又不太金貴的日用品,到了當地再買肯定更划算。

然而,現在再無知的人在見識到眼前的混亂後,也清楚恐怕自己剩下來的超重費大機率會成倍的花出去。

但是這些都是必須的日用品,也不能不買,只能挨這一刀了。

黎媛可憐巴巴的看著韓毅,“你師父應該會給你報銷吧?”

韓毅也是無語了,“黎姐,你還不如指望劉部長給你報銷。”

兩人問清楚使館工作人員,得知就在使館街區域步行幾分鐘範圍內,就有一家由老華僑開的“東方超市”,專門服務華人群體,日用百貨齊全,且相對安全。

這正合心意,兩人便結伴而行,朝著超市走去。

使館區相對安全,現在天也沒黑。

初踏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街道,那種令人窒息的破敗感再次撲面而來。

灰濛濛的建築立面佈滿了汙漬和塗鴉,垃圾桶早已滿溢,垃圾散落在人行道上。

空氣中除了汽車尾氣的味道,還隱約飄蕩著一股腐爛的、令人不安的氣息。兩人都有些緊張,加快了腳步。

走進“東方超市”,一股熟悉的、混合著乾貨調料和洗滌用品的味道讓韓毅和黎媛稍微安心了一點。

貨架擺得滿滿當當,老闆是位四十多歲、面相敦厚的華人大叔,看到他們進來,用帶點閩南口音的普通話熱情招呼,

“喲,祖國的貴賓啊!需要啥隨便看,放心,安全得很!”

黎媛直奔洗護用品區,目標明確地拿起一瓶海飛絲洗髮水。

然而,標籤上標註的價格數字,讓她伸出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

“老闆,這個……多少錢?”

黎媛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後面幾個零。

老闆瞥了一眼,嘆了口氣:“姑娘,那個啊,是新的價簽了,按現在的匯率算……合人民幣差不多快五十了。”

“五十?!”

韓毅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

這瓶在國內超市頂多賣一二十塊的洗髮水,在這裡價格翻了兩倍不止!

他和黎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和心疼。這可是真金白銀的對比!

這物價哪是便宜?

簡直是搶劫!

“老闆,你這……是不是老鄉見老鄉,背後捅一刀啊?”

黎媛性子比較直,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帶著幾分不悅,

“這也太貴了吧!你當我們是冤大頭?”

老闆臉色一苦,連連擺手,急聲道:“哎喲我的好姑娘,你這話可冤枉死我了!

我老王在這開超市十幾年了,最講究的就是誠信!

這價格真不是我定的高,實在……實在是這比索它不值錢了啊!”

他指著門外,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焦慮,

“你看看外面亂成啥樣了?昨天還是1.4比索兌1美元呢,今天……你猜猜黑市衝到多少了?1.6,快1.7了!”

他拿起一瓶洗髮水,指著標籤,

“我這貨都是前些天進的,當時是按1:1兌的美元成本!

現在比索一天一個價,早上貼的價籤,下午就得重貼!

我今天要是還按原來的價格賣,明天我就得捲鋪蓋滾蛋喝西北風了!

我這店租金還欠著,一家老小等著吃飯呢!”

老王的聲音裡帶著真切的委屈和對未來的恐慌。

黎媛看他神情不似作偽,臉色稍稍緩和了些,但還是難以接受這高昂的價格。

“那我們再去別家看看。”

她扯了扯韓毅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不定他這店宰熟客,我們找另外一家問問。”

就在兩人放下洗髮水,準備轉身離開超市之際,異變陡生!

哐當!

超市門口厚重的玻璃門被一股蠻力狠狠撞開,碎裂的玻璃渣飛濺!

三個戴著黑色面罩、身材魁梧的男子如餓狼般衝了進來!

他們手中赫然舉著黑黝黝的手槍!

“別動!都他媽的給老子趴下!”

為首劫匪的西班牙語咆哮帶著粗糲的鄉音,震得人耳膜發麻。

時間彷彿瞬間凝固。

不知是槍口飄出的還是劫匪身上刺鼻的硝煙味直衝鼻腔。

所有顧客和店員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臉色慘白。貨架過道里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嚇得渾身篩糠,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韓毅渾身汗毛倒豎,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就要往貨架後面鑽。

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的胳膊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後拽去!

是黎媛!

這個平日裡笑容明媚、眼神靈動的學姐,此刻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和本能。

她一把將比她高大不少的韓毅用力拽到了旁邊一排高大的紙巾貨架後面,同時自己也迅速蜷縮蹲下,用手死死捂住嘴巴,那雙明亮的杏眼裡充滿了極度的驚恐,但依舊死死盯著外面的情況。

劫匪顯然目標明確。

一人持槍警惕地指向角落驚恐的顧客:“全都給老子趴下別動!誰想死?!”,另外兩人徑直衝向了收銀臺!

為首劫匪粗暴地將黑洞洞的槍口頂在老闆老王因極度恐懼而劇烈起伏的太陽穴上,用夾雜著濃重俚語、極其粗鄙下流的西班牙語咆哮道,

“速度!黃皮豬!把你他媽的收銀機給老子開啟!

還有保險箱!所有的現金!美元!歐元!人民幣!

動作快!他媽的!黃皮豬!磨蹭什麼?!”

劫匪唾沫橫飛,聲音因為激動和貪婪而變得扭曲,

“還有後面倉庫!值錢的!米!面!油!能搬的都給我搬上車!快!不然崩了你!

操!比索明天連他媽擦屁股紙都不如!現在不搶還等什麼?!”

他身後的另一個劫匪已經急躁地開始直接動手,用槍托瘋狂砸擊收銀機的鎖,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

貨架後的角落裡,黎媛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劫匪口中最惡毒也最真實的一句咒罵——“比索明天連他媽擦屁股紙都不如!”——像一根帶著倒刺的冰錐,精準而冰冷地刺穿了她內心那點僅存的僥倖和關於《馬丁·菲耶羅》騎士尊嚴的所有幻想!

這不是書本里詩意的抗爭,這是赤裸裸的、被貨幣崩潰逼出來的獸性絕望!

還有那句‘黃皮豬’讓黎媛瞬間完成了對阿根廷的祛魅。

她一邊驚恐的透過貨架縫隙觀察著情況,一邊悄聲的在韓毅耳邊翻譯著。

她知道,現在自己要想活下去,身邊這個弟弟是她唯一的指望,她必須讓他清楚的知道狀況。

短短几分鐘,卻如同幾個世紀般漫長。

收銀機被粗暴撬開,裡面的現金被劫匪一搶而空。

保險箱雖然沒被立刻弄開(可能時間不夠),但幾個劫匪顯然並不戀戰,其中一個壯漢扛起兩袋大米,另一個抱起兩箱食用油,在老王的收銀臺上留下一地狼藉後,迅速衝向門口停著的一輛引擎始終沒熄火、破舊不堪的皮卡車。

車子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像受傷的野獸般嚎叫著消失在街道盡頭。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超市,只剩下破碎玻璃門灌進來的風聲和老王老闆喉嚨裡發出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嗚咽聲。

他癱坐在狼藉的地面,目光渙散地盯著被砸壞的收銀機,雙手神經質地顫抖著,指尖劃過冰涼的瓷磚地面,徒勞地想把幾枚零散的比索硬幣攏在一起,卻幾次都脫力滑開。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塵土和嬰兒刺耳啼哭混合的嗆人氣息。

貨架縫隙裡散落著幾張花花綠綠、此刻已徹底淪為廢紙的比索鈔票。

幾袋被劫匪匆忙遺落的雜糧米,從破開的口子淌出米粒,沙沙地流了一地。

老闆雙手神經質地顫抖著,嘴裡模糊不清地念叨著:“怎麼活……這下子真沒法活了……”

貨架角落,那位年輕的母親再也抑制不住,失聲痛哭起來,懷裡的嬰兒受到驚嚇,也放聲大哭。

哭聲在空曠狼藉的超市裡迴盪,顯得格外淒厲而無助。

另一個縮在角落的老顧客,一個頭發花白的華裔老奶奶,哆嗦著嘴唇,一邊畫著十字,一邊用方言低聲唸叨著“阿彌陀佛”。

黎媛感覺全身力氣都被抽乾了,她鬆開死死捂住嘴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指尖冰涼發麻,幾乎沒了知覺。

她胸腔劇烈起伏,試圖平復那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驚悸過後的顫音。

冰涼的地板隔著薄薄的西褲傳來寒意,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她嘗試站起來,小腿肚一陣不受控制的痙攣,又重重跌坐了回去。

韓毅伸手想扶她,卻發現自己撐著貨架的手臂也在微微發抖,手掌心被貨架鐵皮邊緣硌出了深深的印痕。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嘴裡幹得發苦,劫匪那粗暴的吼叫和槍托砸擊的悶響彷彿還在耳道深處嗡嗡作響。

兩人目光交匯,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深不見底的驚恐和迷茫,還有一種剛從鬼門關前爬回來的、劫後餘生的虛脫。

死亡的陰影如此之近,近到能聞到槍支冰冷的鐵腥味和劫匪身上濃烈的汗臭。

黎媛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走吧……去……結賬……”

韓毅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原本準備購買的洗髮水和紙巾。

劫匪的目標是現金和米麵糧油,對這些小日用品根本不屑一顧,如今它們散落在腳邊,顯得格外諷刺。

透過破碎的窗戶,超市外面依然是破敗的街景,但黃昏的陰影已然拉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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