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數息之間,這蓬由太古燧石與泰山靈艾孕育的原始火種,已由一點星火燃成了一捧金紅!熾烈的生命之光,在古樸的雲雷饕餮紋銅盆中烈烈燃燒,映亮了高歡深沉的臉龐,也映亮了他身後一片肅穆的天地山河!
光芒跳躍著,彷彿古老文明跳動的血脈,終於在此刻被新生的帝王喚醒!
臺下幾千甲士,乃至更遠處翹首以盼的長安百姓,數萬道目光瞬間被這盆中誕生的生命之火攫住!不知是誰先發出的第一聲由衷的驚歎,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一片低低的、飽含著敬畏的譁然。
高歡的目光,此刻才真正完全聚焦於盆中跳躍的火焰。
那火焰的光芒在他眼底深處投下跳動的光斑,似有千軍萬馬的殺伐之氣在其中奔騰,又似乎蘊含著他一路行來的無數寒夜。
他不再遲疑,俯身探手,精準地捻住了銅盆中燃燒得最熾盛的那一根火焰——那是一根被點燃的燔柴引火木棒,頂端裹著浸透松脂的麻布,此刻已被徹底點燃。
手持著燃燒的權柄,高歡霍然轉身!
他的袍袖帶起一股勁風,十二章紋的袞服在這一刻被無形的氣機灌注,日月星辰、華蟲藻火、宗彝粉米在陽光下流淌起輝煌的光澤!
他大步走向受禪臺最中心、最高聳的所在——那座矗立著的、專為此次大典打造的巍峨青銅燎爐!
那爐子通體黝黑,高達丈餘,三足穩穩地鼎立著,如同扎向大地深處的根脈。爐腹渾圓飽滿,其上銘刻著密密麻麻、彷彿能溝通鬼神的鳥篆雷文。爐口方正開闊,如同承接天命的巨口,此刻正對著萬里晴空。
高歡腳步沉凝,行至爐前,緩緩抬起左手,那隻握著象徵皇權玉璽的手,懸於青銅燎爐上方,玉質的溫潤與青銅的幽深冰冷形成奇詭的對比。
“夏王高歡,”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洪鐘被重重敲響,帶著一種源自天地的震動,瞬間壓制了臺下的一切喧譁:
“蒙蒼天垂顧,降以符瑞;承兆民推戴,寄以厚望;荷前魏聖主眷命,託以神器!然神器至重,關乎社稷存續,黎民休慼!高歡何德何能,豈敢私藏?”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潮,彷彿看到了遠在洛陽行宮中,那個本就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元朗。
他輕嘆一聲,收攝心神,目光重新凝聚在祭壇中央熊熊燃燒的燔柴之上。火焰跳躍,青煙筆直升騰,直貫蒼穹。一種與天地對話、主宰乾坤的磅礴氣勢自他身上沛然而生:
“臣高歡,誠惶誠恐,戰慄俯首,伏惟思忖:天道執行,渺渺無極,至公無私!觀天象之垂戒,察星緯之更迭,歷數遷移,運祚輪轉,實乃天命所歸,氣數使然!非人力之可強求,亦非私慾之能挽逆!”
高歡一邊感慨司馬子如確實有兩把刷子,短短几天時間寫出的祭文的理論水平比前世那些古代史研究生們的‘大作’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一邊繼續念道:
“今敬擇吉時,謹備玄牡犧牲、玉帛圭璋,燔柴升煙,昭告於至高無上之昊天上帝、厚德載物之後土神祇……”
祭文念至這裡,高歡的聲音不自覺拔高,驟然間打破了莊重的禱祝氛圍:
“自即時起,廢大魏之國祚!革除舊弊,鼎定新朝!”
“廢大魏國祚!”
這幾個字狠狠砸在每一個跪伏者的心頭!
臺下幾千鐵甲、文武百官、乃至遠處屏息的萬千黎庶,無不心神劇顫,頭顱深埋,連大氣也不敢喘。
一個曾經雄踞北國、終結五胡十六國亂局,享祚百五十年的赫赫王朝,就在這燔柴的烈焰與高歡斬釘截鐵的宣告聲中,轟然傾塌!
還不等眾人回過神來,高歡聲音再次響起:
“立新朝,”
他目光如電,掃過臺下,最終定格在那方象徵社稷的青銅大鼎之上,一字一頓:
“國號曰:‘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