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人有何高見?”
嚴世蕃似笑非笑地問道。
趙文華整了整衣冠,向嚴嵩行了一禮,這才開口道。
“下官曾在兵部協理閩海水師,對海戰略知一二。
楊帆不趕盡殺絕,絕非什麼無機可乘,而是不敢!”
“不敢?”
張經眉頭緊鎖。
“歷港有多少佛郎機商人?多少南洋、回回商賈?”
趙文華冷笑道。
“楊帆與張居正那幫人,還指望著他們買大明的絲綢瓷器呢。若真把倭寇趕盡殺絕,連帶傷了這些商人,南洋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嚴嵩突然撫掌輕笑。
“文華此言,甚得吾心。”
老首輔這一開口,屋內氣氛頓時為之一變。
嚴世蕃眼中帶著訝異,旋即會意地笑了。
“父親的意思是...”
“打仗本就是七分實力,三分運氣。”
嚴嵩慢條斯理地說道,聲音雖輕卻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息聆聽。
“但能看透這三分運氣背後的門道,才是真本事。楊帆此人...不可小覷啊。”
他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矮几。
“佛郎機人的分量,看來比我們想象的要重。諸位想想,能否...在這上頭做點文章?”
嚴世蕃猛地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楊帆這廝心狠手辣,此次獲勝,是把整個閩海水師都當成了誘餌!換做旁人,誰敢如此行事?”
屋內眾人聞言,紛紛露出恍然之色。一個鬚髮花白的官員喃喃道。
“難怪...難怪大村會上當。換做是誰,見到殲滅閩海水師的機會,都會全軍合圍啊...”
“大村的失誤在於回援。”
另一個官員介面道。
“他應該先消滅俞大猷部...”
“笑話!”
張經冷哼。
“換做是你,能眼睜睜看著老巢被端?大村作為打手,哪有這個膽量?況且就算不回援,與俞大猷交戰也未必穩勝。那鐵菩薩火炮的威力...”
眾人一時語塞。屋內又陷入沉默,只聽得見此起彼伏的嘆氣聲。
“諸位。”
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響起。
“糾結誰對誰錯已無意義。”
說話的是羅龍文,他捋著鬍鬚。
“趙大人說僵局能穩住,此言不差。但下官以為,該換個角度看這事。”
嚴世蕃挑眉。
“哦?羅大人有何高見?”
羅龍文不緊不慢地說道。
“楊帆打贏了,卻不乘勝追擊,這不合大明軍法。按律當趕盡殺絕,他不繼續打就是過失。再者,歷港走私仍在繼續,商船來往楊帆一律放行,這都是把柄。”
他環視眾人,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不追究他的過失,反而誇讚他的戰功,敦促他乘勝追擊,關停歷港走私,連鄭檢、莽應龍一起打擊。”
嚴世蕃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
“妙!妙啊!羅大人此計大妙!”
他興奮地站起身,獨眼中帶著危險的光芒。
“我們一面上奏為楊帆請功,一面讓言官上摺子,誇他戰功赫赫,理應乘勝追擊。
他不是能耐大嗎?鐵菩薩火炮厲害嗎?那就該為天下帶來太平!”
趙文華恍然大悟。
“如此一來,楊帆若繼續打,勢必得罪佛郎機人;若不打,就是違抗朝廷旨意!”
“正是!”
嚴世蕃撫掌笑道。
“索扎、大友宗麟、尹元衡、鄭檢那些人,被逼到絕境時,還不得跟楊帆拼命?就算楊帆能躲過這一劫,俞大猷和閩海水師的將士們會怎麼想?戰功被勾銷,將士們能不怨恨?”
嚴嵩微微頷首,枯瘦的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他緩緩起身,眾人立刻肅立。
次日清晨,內閣中檀香嫋嫋,徐階與李春芳相對而坐,兩人臉上難得露出輕鬆之色。
“李公,此番歷港大捷,當真是天佑我大明啊!”
徐階撫須而笑,眼角皺紋舒展開來。
“雖說有幾分僥倖,但比起華亭之戰,更令人振奮。
俞大猷這一仗,打得漂亮!”
李春芳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眼中閃著精光。
“徐公所言極是。此戰堪稱幾十年來未有之大捷,倭寇折損近半,閩海水師威名遠播。依我看,兵部當儘快論功行賞,再給鎮海衛的將士們多送些補給。”
“我已命王國光擬定名單。”
徐階點頭,手指輕叩桌面。
“明後日便可報往司禮監,爭取儘快獲批。將士們浴血奮戰,朝廷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正當兩人談興正濃時,通政司一個小吏匆匆進來,躬身稟報。
“啟稟兩位閣老,言官吳時有本陳奏。”
徐階眉頭一皺,手中茶盞停在半空。
“吳時?”
他眼中帶著不悅。
“這廝又有什麼話說?”
小吏低頭答道。
“吳給事中奏請內閣敦促大學士楊帆、福建副總兵閩海水師提督俞大猷儘快攻克歷港,並平定安南、緬國。”
“什麼?”
李春芳手中茶盞差點跌落,滿臉驚詫。
“歷港不是已經大捷了嗎?”
徐階面色陰沉,直覺此事不簡單。
“拿來我看。”
接過奏摺,徐階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長嘆一聲,將奏摺遞給李春芳。
“李公且看,這吳時顛倒黑白的本事,當真了得。”
李春芳接過細讀,只見奏摺上洋洋灑灑數百言,大意是說歷港大捷乃江南軍民同心協力的結果,如今士氣正盛,楊帆和俞大猷卻手握重兵卻玩寇自重,只報大捷卻不竟全功。
更指責閩海水師驕悍,耗費國帑卻未能徹底剿滅倭寇,應當即刻南下討伐鄭檢,西進抵禦莽應龍,不可半途而廢。
“荒謬!”
李春芳拍案而起。
“這吳時飽讀詩書,怎會如此顛倒黑白?歷港之戰明明是大捷,到他嘴裡竟成了玩寇自重!”
徐階冷笑一聲。
“風聞奏事,胡謅海造!”
“此奏看似為國為民,實則是在給楊帆和俞大猷論罪,抹殺其功勞,指責他們養寇自重。”
李春芳沉吟片刻。
“徐公,此事背後...”
“必是嚴家父子在搗鬼。”
徐階壓低聲音,眼中帶著銳利。
“我吃過他們的虧,對這路數再熟悉不過。
嚴嵩這是不甘心歷港僵局被打破,想借吳時之手攪亂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