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們就為大齊的將來,議議事情吧。”
首先呈上的,是關於荊州的戰事。這一年的王琳活躍異常,或者找個更具體的原因:由於齊、周都專注於內務,各自都在處理新主登基的事情,將舞臺讓給了南方二國。
齊國作為最強之國,正在新君平定內患,平穩掌權的過程裡,整個國家宛如沉睡的雄獅,這種時候千萬不能打擾,否則就要承受清醒的雄獅之怒了。
但齊國的擴張又不能不扼制,那麼作為齊國狗腿的王琳,就成為了周陳共同的目標——沒有《三國演義》,就親自表演三國志。
原先歷史上的560年,王琳已經被打敗,帶著殘部投奔齊國,孫瑒降陳,陳國得到郢州等長江中游之地,與周國和西梁對峙;八月中旬,周將賀若敦率領部眾一萬進犯武陵,陳國武州刺史吳明徹退回巴陵,而後陳太尉侯瑱兵逼湘州,與賀若敦交戰,之後到九月,周軍還要調集大軍繼續逼近。
但現在王琳還在,而且在高殷的命令下,高渙與慕容儼阻止了他和陳軍的決戰,或者說送人頭行為,這就使得荊州東南部與長江中游都在王琳的治下,像是一根鐵刺,扎走了蕭詧、紮在陳國與周國之間。
這導致歷史上針鋒相對的周陳雙方,反而同時對這不該存在的第四國發起攻擊,王琳腹背受敵,岌岌可危。
“又是來求援兵的啊。”高殷輕嘆一聲,收起奏表,“卿等意見如何?”
齊國諸臣討論起來,對於至尊在二月時對南國的戰事幹預,他們倒沒有太多的反對。齊人向來是不重視南方的,也不希望王琳和陳國哪一方做大,像現在保持均勢最符合齊國的利益,所以至尊的干涉無可指摘;
但既然做出了干預,表達了自己對王琳這個殘梁政權的控制權,那在附庸國受難時,也要表現出自己作為宗主國的擔當,否則人家憑什麼跟你混?沒準王琳頭腦一發熱,直接投周或跟陳和解,齊國反而失去了一顆重要棋子。
因此諸臣的意見倒是很明確:應當出兵援助王琳,理由也非常符合齊國的戰略需要。
高長恭出列:“啟奏至尊。臣以為,王琳受命朝廷,鎮守郢湘,今克復荊州,為至尊守禦疆場,掣肘敵國,其功實不可沒。今周陳二國合兵來犯,王琳孤軍難支。出於道義,我大齊應當施以援手;以國利觀之,坐視其敗,則周陳既除肘腋之患,必更定盟修好,合力謀我。且南朝正統,若盡歸陳氏,恐非國家之福。”
高長恭除了當任天策上將,還領五兵尚書之職,相當於齊國國防部長,要等到隋代才改名為兵部尚書。
原先的五兵尚書是崔昂,和高德政、楊愔、魏收並列天保年間四位最受信用的漢人大臣,高洋還曾指著崔昂、尉瑾、司馬子瑞三人對高殷說“此是國家柱石,汝宜記之”。
但他年少時與楊愔不和,還和楊愔的政敵高德政是中表親戚,歷史上高洋殺死了高德政,因此在自己駕崩前曾讓崔昂兼任尚書右僕射的職務,作為高德政的下位代替,但現在的時間裡高德政未死,崔昂也就沒被提拔。
而在高洋死後、高殷在晉陽坐鎮,沒回鄴城的那段時間,崔昂作為高德政的親黨,被楊愔狠狠打壓,免去了五兵尚書的職位,高殷為了不激化自己陣營的內部矛盾,也就預設了這個結果,順便將五兵尚書的職位給與了高長恭。
楊愔在年初被高殷廢掉,崔昂便重新獲得啟用,先轉祠部尚書,而後在五月份擔當了高殷設定的新官——江淮水陸轉運使。
北齊的行政區劃是州郡縣三級制,現在是齊國最強盛的時期,河北轄有三十七州,河南轄有三十九州,淮南地區有二十九州,共計一百零五州;其中淮南地區本來不是齊國所有,是趁著侯景之亂南伐,狂撈的一大片流著奶與蜜的肥地。
辛術奪取後,就移治廣陵城,坐鎮東廣州,他死後,就換成了高淹坐鎮,高渙則在秦州駐紮,聽候調遣。
就是在這樣與陳國膠著拉扯、策應王琳的戰時格局下,齊廷想要直接領導前線戰區,並且進行有效監督是很困難的,因此高殷設定了轉運司,任命崔昂為江淮水陸轉運使,正如其官名,淮南二十九州的財谷調配全部由崔昂支配,他甚至能夠越過高淹,直接調令各地官員開啟府庫。
這麼龐大的權力,傻子才會全部給出去,因此隨著崔昂一起行動的,還有中央保安寺的不良人,他們負責保護轉運使,以及在淮南各州建立不良人府署。
原先唐宋的轉運使集監察與轉輸於一身,就具備了干預州縣行政事務的能力,之後又進一步稽察管內刑獄,獲得了干涉地方司法的能力,這樣轉運使就可以全面且直接的干預所有地方事務,在事實上就成為了地方最高層行政長官。
對一個處於上升期的王朝而言,這種地區軍政結構的重新建設其實是有利於國家的,腐敗和冗官那是後面的事情,至少在擴張的戰時,這一套能夠有效穩定的吸納本地人丁和賦稅,更快地恢復生產、組建軍隊、強化統治,為一統天下積蓄力量。
不過這就極其考驗這個轉運使的才能,如果他有著經天緯地之才,不難將自己變成曹操、侯景,可若是個廢物點心,那整個地區也就全部拉胯完了,畢竟權力越大,責任越大。
而且淮南本就是意外所得的財富,更不適合現在就將其凝結成一個團體,雖然有助於催生新生的南人漢將基本盤,但高殷已經坐穩了皇位,不需要搞得這麼分裂,將來還要拆散打壓。
因此適當的分權是必要的,不良人作為中央的監察機構,在地方設立府署,分走了轉運使的監察和刑獄職責。
如此一來,平陽王高淹作為淮南經略使、淮南道行臺尚書,掌管最高的行政權,江淮水路轉運使崔昂掌管淮南的財權,高渙、慕容儼等將領握有兵權和前線指揮權,不良人擁有監督權,四方都有權力,同時因為高殷啟用了密摺制度,四方都有著直接向高殷寫小作文打報告的權力,既不能過分壓制某一方,又不會過於受委屈,哪一方要生亂,剩下的三方都能及時反應,至少能將訊息傳遞到齊廷去,達成了微妙的政治平衡。
將來再利用起趙匡胤的更戍法,將一批批鮮卑二三線將領、勳貴子弟派遣去淮南服役,拆散晉陽的鮮卑力量、稀釋他們的成分,就能讓整個齊國的鮮漢矛盾更加緩和一些,創作《三國演義》、《後漢演義》的意義也就在此浮現了,用評書戲文和佛教信仰的力量,讓全國各地的底層士兵對齊主的天命所歸有所認識,讓他們脫離熟悉的環境,就會讓他們更容易抓住熟悉的事物。
當年的赤旗能夠閃耀神州,文藝宣傳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要讓士兵們對軍伍產生感情,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的使命,知道是為了天下蒼生而奮戰。有錢的軍隊和有信仰的軍隊,哪一個更強不好說,但兩個都有的,肯定戰鬥力不會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