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晟握著電話,手心裡的汗讓聽筒都有些滑膩。馬三孃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剖開了溫情脈脈的表象,露出了內裡赤裸而堅硬的算計。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覺得喉嚨發乾。
電話那頭的馬三娘似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愕然,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晟兒,你覺得不一樣就對了。你乾爹對你,那是栽培,是自家人關起門來的話。對外,對宋老三之流,那自然是另一套打法。這榮縣碼頭,乃至金堂縣的新盤子,不是請客吃飯,是虎口裡奪食。心不狠,站不穩。你乾爹這一步,看似壓宋老三,實則是一石二鳥,既還了人情,又攥住了他的人力命脈,等咱們需要的時候,不怕沒人用,更不怕工價高。”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彷彿隔牆有耳:“至於那五十個老員工……晟兒,你得明白,忠誠是值錢的,但也是需要試煉的。兩個多月的基本工資,就是一塊試金石。能留下來的,才是真正能跟咱們一條心走到黑的人。那些忍不住走了的,就算現在勉強用著,將來遇到點風浪,也必是第一批跳船的。咱們這是新開張,要的是鐵板一塊,絕不能留任何縫隙讓人鑽。”
嚴晟沉默了,他發現自己之前想的“穩住人心”是多麼天真。乾爹和馬三娘看的不是眼前這幾十號人的去留,而是整個局面的穩固和未來的掌控力。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三娘,我懂了。是我想岔了。那就按乾爹和您的意思辦。”
“這就對了。”馬三娘語氣裡透出一絲滿意,“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外面那些風言風語,隨他去。宋老三那邊,他若再來探口風,你就繼續跟他哭窮,抱怨生意難做,一個字都不能透露金堂縣的事。對了,薛華那邊……你最近多留意一下。”
“薛華?”嚴晟一愣,“他不是已經完了嗎?”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畢竟在榮縣經營了這麼多年,總有幾個死忠,或者藏著些我們不知道的後手。你乾爹散出訊息,也有看看能不能把他最後那點家底勾出來的意思。小心點總沒錯。”馬三娘叮囑道。
“好,我知道了,三娘。”
掛了電話,嚴晟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彈。辦公室窗外是榮縣碼頭嘈雜的景象,船隻鳴笛,工人吆喝,但這一切彷彿都隔了一層膜。他感覺自己正被推著走進一個更深、更暗的水域,這裡的遊戲規則比他想象的要冷酷得多。
接下來的日子,嚴晟嚴格按照馬三孃的指示行事。他不再焦慮於老員工的去留,每天照常去嘉陵水運那日漸冷清的辦公室點卯,面對手下人旁敲側擊的詢問和日益焦躁的情緒,他只反覆強調時局艱難,讓大家再忍耐忍耐,等待轉機。
果然,如同馬三娘預料的那樣,開始有老員工坐不住了。先是幾個技術好的老師傅,悄悄在外面接了零活,後來逐漸有人提出辭職。嚴晟一律沒有強留,客客氣氣地結清工資送走。每走一個人,他心裡都咯噔一下,但想起馬三孃的話,又硬生生把那份不安壓下去。
另一方面,宋老三也果然又找上門來。這次不再是商量做生意,而是哭訴。
“嚴老弟,你可要幫哥哥一把啊!”宋老三哭喪著臉,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梁老闆那邊也不知道怎麼了,突然就把運價壓低了兩成!這……這讓我怎麼活?下面那麼多兄弟等著吃飯呢!”
嚴晟心裡跟明鏡似的,面上卻露出詫異和同情:“有這事?乾爹最近身體不太好,可能是下面人辦事不周到?宋哥你也知道,現在大環境不好,1號碼頭那邊也難……”
“再難也不能這樣啊!”宋老三拍著大腿,“這價錢,刨去油錢人工,根本就是白乾!嚴老弟,你跟梁老闆說說,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高抬貴手?”
嚴晟為難道:“宋哥,不是我不幫。乾爹的決定,我哪敢插嘴。再說……我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嘉陵水運這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人心惶惶,我都不知道還能撐幾天。”他適時地露出頹喪的表情。
宋老三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判斷他話裡的真假,最終重重嘆了口氣,眼神閃爍:“唉……難道真是時運不濟?老弟,你說……梁老闆會不會是聽了什麼風言風語,對我老宋有看法了?比如……比如外面傳的那個,什麼嘉陵水運要和1號碼頭合併搞採砂的事?”
嚴晟心裡一緊,面上卻失笑:“宋哥,你怎麼也信這個?那是沒影的事!要是真有這種好事,我還能愁成這樣子?早帶著兄弟們發財去了!那就是有人看不得咱們好,故意攪混水呢!”
宋老三將信將疑,又套了半天話,見嚴晟口風極緊,除了倒苦水就是抱怨時運不濟,最終也只能悻悻離去。
送走宋老三,嚴晟後背滲出一層細汗。他發現自己也開始慢慢適應這種真真假假的對話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嘉陵水運的老員工又走了十幾個,剩下三十來人,大多是年紀偏大、不好找新工作,或者對梁家輝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的。碼頭上關於嘉陵水運要徹底垮掉的傳言越來越盛,甚至有人開始議論梁家輝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而關於採砂的傳聞,在喧囂了一陣後,由於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也漸漸平息下去。正如馬三娘所料,榮縣商圈裡的人精們,想起當年梁家輝搞採砂虧得差點翻不了身的舊事,大多隻是觀望一笑,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輕易下水去碰這個“黴頭”行業。河段的平靜,似乎預示著這場風波即將過去。
嚴晟逐漸習慣了這種壓抑的等待,他甚至開始覺得,乾爹和馬三孃的策略或許是對的。
然而,就在十一月初,一個細雨綿綿的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敲響了嚴晟辦公室的門。
來人是薛華以前的副手,名叫阿強,一個平時很低調、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中年男人。薛華倒臺後,他就消失了,沒想到會突然出現。
他渾身溼透,眼神卻透著一股狠厲和desperation(絕望)。
“嚴總,”阿強的聲音沙啞,“能單獨談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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