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晟回到嘉陵水運時,夕陽正把碼頭染成一片金紅。留守的四十多位員工正蹲在岸邊吃飯,搪瓷碗碰撞的脆響裡混著低低的嘆息。看見他進來,眾人手裡的筷子都頓了頓,眼神裡有期待,也有掩飾不住的惶惑。
“嚴董,宋老三那夥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船工忍不住開口,他袖口還沾著船板的桐油味,“真要把咱們這兒吞了?”
嚴晟往石階上蹲,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遞了一圈。火苗在暮色裡明明滅滅,他望著江面上緩緩漂過的木筏說:“嘉陵水運是要停了,但我給大夥尋了條新路子。”
他把採砂廠的事簡略說了說,特意強調金堂縣那邊的河道剛勘測完,砂層厚得能埋住半艘船。有人眼睛亮起來,卻被旁邊的人拽了拽袖子——誰都記得馬三娘只給了三十個名額。
“嚴董,我們這些人裡,你打算帶誰走?”角落裡突然有人問,聲音帶著豁出去的沙啞。
嚴晟彈了彈菸灰,目光掃過一張張刻著風霜的臉。這些人裡,有跟著梁家輝父親跑過川江的老把式,有會修發動機的後生,還有幾個記賬比算盤還精的文書。他忽然想起馬三孃的話,心頭髮緊,卻還是開口:“明天開始,誰能在三小時內把那艘‘飛魚號’的錨鏈拆下來重新編,誰就去。”
這話一出,人群裡炸開了鍋。“飛魚號”的錨鏈鏽得跟鐵疙瘩似的,上個月才請鐵匠鋪的人來看過,都說得換條新的。但嚴晟知道,老船工李大海年輕時在長江上跟過英國商船,最會用桐油泡麻繩編錨鏈,當年梁家輝父親都得敬他三分。
果然,李大海把菸蒂往地上一摁:“嚴董這話算數?”
“我用梁哥給的股份擔保。”嚴晟站起身,江風掀起他的衣角,“但醜話說在前頭,去了金堂縣,得守那邊的規矩——每天開工前要檢查救生衣,採砂船夜間航行必須掛三色燈,誰要是含糊,立馬捲鋪蓋回來。”
眾人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往嘴裡扒飯。嚴晟知道,他們心裡的秤已經開始晃了。
第二天一早,“飛魚號”的甲板上就擠滿了人。李大海果然帶著兩個徒弟來了,他從工具箱裡摸出個小瓦罐,裡面是熬得發黑的桐油,往鏽鏈上一抹,原本僵硬的鐵環竟慢慢活絡起來。旁邊有人試著用撬棍敲鏈節,被他眼一瞪:“笨法子!得順著鐵紋走,不然鏈環得崩!”
嚴晟站在岸邊看著,何輝在他身後嘀咕:“真要帶這麼多人?三娘那邊……”
“三娘要的是能幹活的,不是隻會喊口號的。”嚴晟打斷他,“你去把賬房老王叫過來,讓他統計下願意去金堂縣的人,下午我要報給三娘。”
正說著,碼頭上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宋老三的黑色轎車停在石階下,他搖下車窗喊:“嚴老弟,股份的事辦完了,不賞臉喝杯茶?”
嚴晟皺眉,卻還是讓何輝盯著這邊,自己走了過去。車裡瀰漫著嗆人的古龍水味,宋老三遞過一份檔案:“你看,這是四艘船的交接單,只要你簽字,從明天起,嘉陵水運的碼頭就歸我了。”
嚴晟翻到最後一頁,鋼筆懸在紙上遲遲沒落下:“宋董就不好奇,我昨天說的發財路是什麼?”
宋老三嗤笑:“你當我傻?採砂船那玩意兒,投入大風險高,哪有我這碼頭穩當?”
“要是能讓你碼頭的收入翻三倍呢?”嚴晟突然轉頭,目光銳利如刀,“金堂縣的河道要拓寬,需要大量砂石,咱們要是能壟斷供應,你想想……”
宋老三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得飛快,過了半晌才說:“你想讓我入股?”
“不是入股,是合作。”嚴晟把檔案推回去,“你出碼頭的倉儲地,我出採砂船,利潤三七分。”
轎車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傳來船工們的號子聲。宋老三突然拍了下大腿:“行!但我要派人去盯著採砂船,免得你小子耍花樣。”
嚴晟剛要答應,手機突然響了。馬三孃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你讓老王統計的名單怎麼回事?五十多個人!我不是說了最多三十個嗎?”
“三娘,這些人都是好手,”嚴晟往遠處望,李大海正把編好的錨鏈扔進江裡,濺起一大片水花,“咱們在金堂縣要建三個採砂點,確實需要人。”
“你以為錢是大風颳來的?”馬三孃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梁家輝剛打電話來說,註冊公司的錢還差一半,你要是再添人,這事兒就黃了!”
嚴晟捏緊手機,指節泛白。宋老三在旁邊看戲似的笑:“怎麼,資金出問題了?要不我借你點?利息好說。”
“不用。”嚴晟掛了電話,突然對宋老三說,“咱們改改合作方式,你出五十萬,佔採砂廠20%的股份,我讓你派三個人去管理。”
宋老三眼睛一亮,又迅速沉下來:“你小子又想什麼花招?”
“很簡單,”嚴晟拉開車門,“明天你把錢打到金堂縣的賬戶上,我就讓你看採砂點的勘探報告。要是不滿意,錢一分不少退給你。”
回到碼頭時,夕陽正落到山尖上。李大海舉著錨鏈喊:“嚴董,你看這活兒成不?”鏈條在暮色裡閃著暗光,編得比新的還結實。
嚴晟突然笑了,對著所有人大聲說:“明天早上八點,願意去金堂縣的,帶好行李在這兒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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