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睜開眼,月白色帳子上的纏枝蓮紋在視線裡漸漸清晰,沉水香混著藥材的苦,在鼻尖若有若無地飄。
“這是…”他想撐起身,手臂剛動就傳來鑽心的乏力,額角沁出冷汗。
目光掃過屋內,靠牆的植木架上堆著半人高的古籍,泛黃的符紙零散鋪在案几上,有幾張被穿堂風撤起,輕輕飄落在牆角。
然後他看見了王烈。
那道蜷縮在牆角的身影讓他呼吸一滯。
從前的王烈是礦場裡最壯實的漢子,肩寬背得動三筐赤銅礦,此刻卻像團被揉皺的破布,灰撲撲的粗布衣裳沾著暗紅血漬,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王大哥?”蘇淵啞著嗓子喚了聲,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王烈緩緩抬頭,喉結動了動。
他的瞳孔散著焦距,像是被什麼東西蒙住了,直到蘇淵的聲音撞進耳裡,才勉強聚起一絲光。
“你…你是…”他嘴唇開合,尾音發顫,“蘇...小淵?”
蘇淵心口一鬆,正要再問,王烈的表情突然扭曲起來。
他額角的面板下浮出青紫色血管,一道血色印記如活物般從眉心蔓延開,像根細長的針,扎得他整張臉都在抽搐。
“趙鐵山…只是個棋子…”他喉間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響,“背後是…是……”
“王大哥!”蘇淵顧不得渾身無力,撐著床頭就要爬過去。
玄珠在他掌心突然發燙,暗紋如星火般跳動——這是星髓空間啟動的徵兆。
他剛觸到王烈肩膀,一股尖銳的刺痛就順著指尖竄進識海,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籤子在他腦子裡攪。
“嗤——”
畫面在劇痛中炸開。
他看見趙鐵山跪在一座黑黢黢的高塔下,脊背壓得低低的,頭頂的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
塔前站著個穿黑袍的男人,腰間懸著柄鑲銀的匕首,聲音像浸在冰裡:“玄珠事關重大,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奪回。”
“可那小子身邊有鎮北的人”趙鐵山的聲音帶著哭腔。
“鎮北?”黑袍人轉過半張臉,嘴角勾出冷硬的弧度,胸前銀徽在月光下閃了閃。
“他們不過是些貪心的螻蟻。”
畫面突然破碎,蘇淵猛地嗆咳起來,額角的冷汗把枕頭都洇溼了。
玄珠的熱度退去,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攥緊了王烈的手腕——那手腕細得驚人,骨頭硌得他掌心生疼。
“天...機閣...”王烈突然抓住他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他眼底的空洞裂開條縫,露出點掙扎的光。
“他們用魂釘…釘了我的識海,我能看見,能聽見,就是動不了。”
血色印記突然暴漲,王烈的瞳孔瞬間變成血紅色。
他猛地甩開蘇淵的手,指甲在青磚地上抓出五道深痕,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嘶吼:
“走!快走!他們要……”
話音戛然而止,他的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綿綿地癱在蘇淵懷裡。
“王大哥?王大哥!”蘇淵拍著他的臉,可那雙眼再也沒有焦距。
他摸了摸王烈的脖頸,體溫正在迅速流失,連最後一絲脈搏都淡得像遊絲。
“對…不起……”王烈的嘴唇動了動,這是他最後的聲音。
蘇淵的手指在顫抖。
他想起三天前在礦場,王烈還偷偷塞給他半塊烤紅薯,說等攢夠贖金就帶他逃出去;想起昨天在藥鋪後巷,王烈紅著眼舉刀指向他,嘴裡喊著“交出珠子”時,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痛苦。
原來從那時起,這漢子就在魂釘的折磨下,清醒地看著自己變成傀儡。
“咔嗒。”
窗外傳來木窗被風撞開的聲響。
蘇淵抬頭,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王烈眉心的血色印記上——那印記的形狀,和黑袍人胸前的銀質徽章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