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明立國朝廷開啟路引制度,到洪武十三年,全國設立巡檢司數千所,就是為了嚴密約束百姓流動。但數千所委實太多了,洪武皇帝在十三年的時候裁撤了三百多所。”
“沒成想不到一年時間,也就是洪武十四年春天吧,他又擔心裁多了,於是皇帝又恢復了三十多所。”
“而後在洪武十九年,洪武皇帝頒佈了知丁法,類似於宋朝保甲制度和路引制度的融合,除了不允許百姓自由流動,朝廷還以嚴刑峻法強迫四鄰相互監視,輕則入獄、重則殺頭。”
“也許你皇爺爺的本意是讓百姓監督外來人員,防止有些敵國的密探之流,鼓勵百姓幫朝廷警惕四鄰、識別細作。”
“可後來竟然演變成了百姓之間相互傾軋的工具,甚至成了許多當地惡霸欺壓百姓的手段和藉口。”
朱高熾撓了撓頭,聽得很認真。
黃易接著講了一個真實案例,也是他的親身經歷,“曾經我跟你太子大伯一起遊歷江南,遇到這樣一件冤案:有個糧長叫瞿仲糧,他故意刁難兩個納糧戶,把二人的路引扣住,汙衊人家沒有路引,然後送入大獄。”
朱高熾咒罵道:“豈有此理,人家是來納糧的,他把人送大獄作甚?”
黃易聳了聳肩,“這就是私人恩怨了。糧長還不算什麼正式官員,只是稍微有那麼一丁點權力,就能刁難百姓,更何況官府呢?”
“路引制度本就約束百姓,偏偏在真正施行的時候,各級衙門竟然把路引制度當成了生財工具,其中之黑暗,簡直難以想象。”
“洪武初年,有個叫趙興勝的淮西老兵,憑軍功做了兵馬指揮使,然後負責瓜州巡檢司衙門,三年時間裡,他個人拿走了十五萬張路引出去私下裡兜售。”
“一張路引少則一貫、多則五貫,可想而知此人獲利多少?”
嘶……
朱高熾驚呆了,多少?十五萬張,一貫錢就是一兩銀子,也就是說,此人至少獲利三十萬兩?
“該死,這是把朝廷的路引當發財的買賣做呢?”
黃易笑著點頭:“他當然該死,後來被你皇爺爺發現,自然是殺了。”
“問題是本以為殺一儆百,能夠震懾百官的,誰成想恰恰相反,大家都看到了路引的暴利,於是乎爭相效仿,幾乎所有衙門,但凡有點權力的,都想從路引巡檢司這一肥差上撈點油水,不能只讓你巡檢司發財,我們連湯都喝不上吧?”
“駐紮在撫州的兵馬司,在千戶張邦和董升的帶領下,把家裡的雞鴨鵝都趕出來,用士兵在官道上看著,但凡有百姓挑著糧食路過,就要幫我們餵養雞鴨,要麼出糧、要麼出錢。沒辦法呀,我們不是巡檢司,弄不來路引,但我們也想在路上掙點錢……”
朱高熾想罵娘,“這不就是劫道嗎?”
黃易哈哈大笑,“沒有官身的山賊土匪,那叫劫道。這是朝廷的兵馬,有官職的,誰敢說人家劫道?”
“杭州右衛指揮陳翔和令史魏克銘合作,二人勾結在一起,專門刁難捕魚的漁民,不交錢的話,這些漁民就不能從他們的治下路過,也就無法去捕魚。”
“類似這種案例,數不勝數,遍地都是,貓有貓道鼠有鼠道,總之所有的衙門為了從百姓身上撈油水,絞盡腦汁變著法的壓榨百姓。”
“高熾,若你是一個尋常百姓,是更恨路引制度呢?還是更恨這些貪官汙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