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中出來,走不多久便上了官道。
這裡不似洛京城內,雖然偶有鄉野棧鋪為過路客人提供方便,但是行人的數量已經開始嚴重減少,極少有人在此徒步行走,過往的車馬倒是不斷,但大多都跟袁戰他們一樣,行色匆匆,彼此之間走個對面也鮮有人向人打招呼。
袁戰初次涉足此世的山野鄉間,對那些前古打扮的農人商賈等等頗感興趣,看的津津有味,格外新鮮,尤其視野當中偶爾出現的山脈大河等景象,與記憶當中的影像似乎非常相似,更是增添了他許多無限的遐想。
總之真應了出門之前何平的那一句話,當是放鬆一回兒心情了。
驢車走的不快,正好符合了袁戰現在的心情,於是也不催促劉四,任由驢子慢慢行走,權當在這一世來一次戶外自駕遊了。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晚上在一山村集鎮上借宿一宿,翌日清早吃過了早飯,又繼續上路。
第二天多走了二十里,原因是沿途風景無多,並且多是重複前一日荒涼刻板的景象,袁戰看的視覺疲勞,有些無趣,便催促劉四快走了一些,直到日頭西沉,天色擦黑,這才尋到一處小型的村寨,在一戶稍大些的農家借宿了一宿。
許是遠離京城的緣故,這家人都很樸實,待人也很真誠善良,聽說袁戰二人是衙門派往外地的公差,還特地殺了一隻雞,取出自釀的米酒,來招待他們。
袁戰於是便多喝了兩杯,等到酒足飯飽之時,已經微微有些醺了。
山野鄉村生活單調,沒有其他的娛樂節目,主人為了節約燈油,飯罷以後便向袁戰告退,回自己屋睡覺去了。
袁戰回到主人給安置的屋裡,坐在板桌跟前看著燈火發呆。
旁邊劉四和衣倒在炕上,鼾聲如雷,在這靜謐的夜裡聽得格外響亮。
坐了大約小半個時辰,袁戰的雙眼終於也熬不住這般凝視,上下眼皮也開始打架了。
袁戰無奈,只得吹熄了燈,來到土炕的另一側,準備睡覺了。
只是還沒等他睡實,從外面很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馬蹄聲,貌似有一支馬隊正乘著月夜在趕路。
馬隊經過的地方,正是小山村往南大約二三里地的官道,官道上有一處官家設定的驛站,驛站裡當差的官兵的家眷便多安置在這座小村子裡,袁戰借宿的這一家農家便是驛站亭長方二勇的家。
官道上有馬隊經過,實屬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所以袁戰只是聽了一聽,便沒再往心裡去,合上眼睛繼續睡覺。
正當迷迷糊糊將要進入夢鄉時,忽然,一聲慘叫劃破夜空從驛站方向傳了過來,傳到袁戰的耳中,猛的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說實話,這叫聲也就對袁戰有效果,因為他耳力不同凡響,就像劉四和這家的主人他們就沒有聽到,依然打呼的打呼,沉睡的沉睡,絲毫不知前面已經發生了驚悚的慘案。
袁戰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側耳再聽,卻發現又沒動靜了。
“不會聽錯了吧?”
袁戰心說。
只是他對這家人頗有好感,而且找到這裡也實是亭長熱情推薦所致,所以他還真的擔心剛才那一聲慘叫是從驛站裡面發出來的。
於是從床上下來,推門出去,一縱身上了屋頂,站到高處向驛站方向張望。
由於所處位置較高,雖是半夜,還是一眼就看到了驛站黑黢黢的青瓦屋頂,院子裡面燈火通明,好像點燃了很多的火把。
袁戰張望了一會兒,還沒有拿定主意是否要過去看上一眼,忽然又是一陣激烈的馬蹄聲響起,馬隊以及燈火都向西行去。
那些燈火果然都是火把,隨著馬隊的奔走排成一條長龍,遠遠看去非常壯觀。
袁戰再也待不住了,身形向前一撲,人便從屋頂飛了起來,一躍就是十幾丈,接連飛越三四戶農家院子,落在村前土路上後,直奔驛站而去。
二里來路,轉眼即至。
可是看到這裡的情形之後,袁戰不由的感覺心中一揪。
傍晚時分還在這裡歇了歇腳並向管事的借了一碗茶水喝的山間小站,此時已經變得面目全非,面朝官道始終大開的桐油紅漆大門連同兩邊的院牆全都被推倒在地,牆裡牆外躺著幾具血淋淋的屍體。
“方亭長——”
袁戰一眼看到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緊閉著雙眼倒在血泊之中,大叫一聲,飛撲過去。
這人便是驛站的亭長方二勇,也是袁戰借宿的農家的老主人的二兒子,此時他的老父、兄弟還妻兒尚不知道他已經遇難,正徘徊於陰陽兩地之間。
在袁戰的用力搖晃之下,方二勇終於睜開了眼睛,只是眼神無力,顯然是不行了。
“方亭長,剛才發生什麼事兒了,是誰傷害的你們?”
袁戰大聲問道。
方二勇大概認出了袁戰,眼神之中明顯亮起一絲光亮,只是這種光亮非常短暫,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袁戰見他喉頭不斷的上下滑動,好像有話要說,連忙把頭湊到跟前,著急的問道:“是誰?”
方二勇喉頭再動,像是突然間鼓足了力氣,嘴角一張,湧出一口鮮血,斷斷續續的說道:“妖、妖……妖怪!”
說完眼睛瞪的溜圓,一口氣沒上來,就此斷氣。
“妖怪?”
袁戰吃了一驚。
他本來就是一名查驗屍體的仵作,對於死人來說沒什麼忌諱,但與此相比,顯然妖怪這兩個字更加令他吃驚一些。
不是馬隊嗎,哪來的妖怪?
袁戰心中納悶,輕輕放正方二勇的腦袋,起身向倒塌的院牆走去。
不仔細看,他還真的沒有發現,就在散架了的土牆上面有一條深深的壓痕,沿著朝上的牆面傾軋而過。
“嗯,鱗片?”
驛站裡面沒有倒塌的廊柱上面掛著一盞僅剩的燈籠,燈光照射過來,照亮壓痕上面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拿到手裡一看,竟是一枚鱗片。
這枚鱗片可不是水裡的魚龍之屬身上的那種鱗片,而是陸地上面某些爬行類動物所有的,比如蛇、蜥蜴、穿山甲等。
而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蛇類,而且是一條大蟒蛇。
難道剛才發出的那一聲慘叫,便是因為這一條大蟒蛇?
袁戰看著鱗片在心中分析,片刻之後忽然跳起,先到院子裡數了一下屍體的數量,然後又數了外面的,兩邊的數目一加,果然對不起來。
袁戰記得,整個驛站除方二勇和五個有官身的大晉官兵之外,還有打雜、放馬、司廚、耕作等計八人,所有人加起來一共是十四個人,可現在屍體只有九個人,其餘的五個人去哪裡了。
而且袁戰記得,打雜和司廚各有一名中年的女子,如今都不見了。
難道方二勇臨死前說的妖怪是真的,就是這隻妖怪吃掉了包括兩名女子在內的五個人?
這麼一想,袁戰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雖然他現在無懼任何人,可是面對一個吃人的妖怪,他還是打從心裡感覺到了害怕。
如果妖怪跟馬隊是一起的,那麼這支馬隊也極有可能就是他的幫兇。
有這麼一支強大的軍隊跟隨,袁戰自問還真的不敢多管閒事。
可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平白被人加害了嗎?
其他人也就算了,方二勇呢,他的熱情和善良令袁戰感覺無以為報。
也罷,先追上去看看是何方神聖,如果其中真的有妖怪,到時技不如人,袁戰也就無可奈何了。
想到這裡,縱身跳出破敗的驛站,朝著馬隊走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馬隊好像有很重要的任務,走的很快,就這短短的功夫已經奔出去七八里地了,因為騎手手中都舉了火把,火把連成一條長龍,所以即便離得很遠,袁戰也一樣能夠清楚的看到他們。
快要追上他們時,袁戰忽然發現馬隊停下了,火龍逐漸聚集在一起,圍成一個巨大的扇形。
袁戰奇怪,於是放慢了一些腳速,慢慢靠近。
等距離近了才發現,前方有一個小型的山口,就在山口裡面,火光照耀下,有三個人影影綽綽正杵在那裡。
其中有兩個人是面朝外,迎著燈火的,堵在了山口下面的必經之路上。
另外一個,背對馬隊,與二人正面相對。
從三人的站相來看,背對馬隊的一人與馬隊應該是一夥的,否則背對這麼多的敵人他不可能如此泰然自若,另外兩人則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上。
袁戰現在所處的位置與山口相距也就二三百米,若論平日的耳力絕對能夠聽到那邊人的說話,尤其還是這種靜謐的深夜裡,四周幾乎沒有其他的雜音干擾。
但奇怪的是,任憑袁戰側耳凝聽,就是沒有聽到那三個人的說話,但看他們的手勢明明正在交談,言語之間還很激烈,可是山口外面馬隊的聲音卻聽得很清楚,包括戰馬打鼻兒,馬上人乾咳等等。
怪事兒了,難道有人設定了一道屏障,不想讓其餘的人聽到?
袁戰心想,於是又悄悄的往前踅摸了一些,幾乎就站到了馬屁股跟前。
這樣,他就能夠把裡面的人看得很清楚了。
兩個身著道袍的年輕俊秀小道士,和一個穿了一襲胖碩僧衣的肥頭大耳光頭大和尚。
真是奇怪的組合!
僧與道之間難道也有間隙?
袁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正在這時,面向著他這一方的兩名道士突然動手,一揚手間,分別從手中飛出一把飛劍,直奔大和尚頭頂殺到。
原來是兩位劍俠道長。
袁戰頓時心生仰慕,打定主意等他們打完了一定要上前拜見、結識一番。
眼看兩把飛劍眨眼之間來到大和尚的頭頂,大和尚卻並未有任何退卻之意,一張嘴,吐出一顆紅色的珠子,從珠子上面照射出一片紅光,向著兩把飛劍席捲而去,竟是以一敵二。
袁戰看了不禁張大了嘴巴。
剛才還以為兩位劍俠會手到擒來,即使殺不死大和尚也會把他一劍擊傷,轉眼取得勝利,卻沒想到大和尚也是一位高人,而且還修煉了這種怪異的法寶——一顆珠子,敢以一敵二。
看到這裡,袁戰剛才的崇慕之情頓時減少了大半,並且他很期待,雙方誰會勝出?
眼看紅光鋪開成一扇形,幾乎毫無意外要把兩把飛劍全部納入他的攻擊範圍了,就在這時,異變陡生,其中一把飛劍劍身之上劍芒暴漲,刷的一聲,激射出一條銀色長虹,長虹斜指,竟把指向另一把飛劍的紅光給圈了進來,與此同時,另一把飛劍突然向上一跳,以極快的速度越過大和尚的頭頂,朝山口激射而去。
袁戰吃了一驚,還以為他們發現他了,幾乎想都沒想的轉身就跑。
可是人才跑出十幾步,就聽咚的一聲悶響,山口上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撞擊在一起,接著星光跳躍,在山口上面的虛空之中灑落下來。
袁戰才剛一站下,就聽到山口裡面一個年輕的男子聲音大叫道:“妖僧,你用這種障眼法矇蔽世俗之人,好教他們不知道你的真面目,現在可還有本事欺瞞下去……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就聽見一個粗啞的男子聲音怒吼道:“找——死!”
接著,山口裡面風聲勁響,激流澎湃,其間還夾雜著錚錚脆響之音以及僧道憤怒的叫聲,全都清晰傳進袁戰和馬上騎士的耳中。
“哦,果然是被人設定了屏障。”
袁戰恍然大悟,已經轉身又回來了,躲在最後一匹馬的後面,透過間隙向裡觀望。
那個擊破大和尚屏障的道人,在一擊成功之後已經馭劍返回戰場,合二人之力激戰大和尚,一邊打還一邊大聲叫喊:“妖怪,你枉披了一身僧衣,卻不守佛門的規矩,殺人、吃人,無惡不作,今日我二人就替天行道,剷除你這妖孽,還世間太平。”
說歸說,兩人合力,劍術上雖然氣勢凌厲,劍氣如山,但在珠光層層包圍阻隔之下,竟然無法撼進大和尚身邊半步,想要殺他,恐怕不易。
果然,和尚聽了桀桀而笑:“就憑你們兩個廢物?嘿嘿,惹惱了佛爺,一口一個,全都生吞了你們。識相的,趕緊滾蛋,少管佛爺的閒事兒。”
另一個道士神情嚴肅,開口道:“妖僧,你既已身入佛門,就應該行佛門慈悲為懷之事,卻為何要助紂為虐,多管世間的恩怨,追殺衛將軍的家眷?”
袁戰一聽,心中震驚,原來這些人是要去追殺楊豔的。
他可清楚的記得,楊豔剛出家門時就被黑衣人阻攔,雖然被她以雷霆手段盡數擊斃,但訊息還是被走漏了出去。
那麼這個和尚,不知是何妖物的妖怪,就是追殺楊豔的第二波人馬了。
一想到妖怪,袁戰忽然想起方二勇,想起他追到此地的目的,如今基本可以確定殺害驛站公差的妖怪就是眼前這個和尚,還極有可能是一隻修煉成精的大蟒蛇,頓時便生出了上前相助的念頭,要是能夠一舉殺死這隻妖怪豈不為民除害了。
可是,兩個劍俠聯手都不是妖怪的對手,他一個只是憑空增長了八十年修為的普通人,能夠是妖怪的對手嗎,可別摻合到裡面以後還是不敵,人也走不脫了。
就像一盆冷水突然從頭頂澆下,袁戰頓時熄了上前助拳的念頭,不過忙還是要幫的,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好了。
銀蟾不就是一隻最佳黑槍嗎,瞅準機會給他一槍,不管成不成轉身就跑,他就不信兩個道士會放任和尚來追殺自己。
想到這裡,從髮髻上拔下銀蟾置於掌心之中,心裡開始默唸銀蟾驅使之法,等到銀蟾在手中輕輕的跳動,已經開始躍躍欲試了,瞅準妖僧張嘴吐氣之機,手向前一送,銀蟾化作一條螢火之光,無聲無息穿過馬群,緊貼地面向妖僧後心射去。
噗!
一擊命中,並且妖僧猝不及防之下,被銀蟾貫穿了後背,從左胸穿透出來。
妖僧大叫一聲,人從地上跳了起來,半空中身體一橫,平平摔了下來。
袁戰大喜,手往回一招,銀蟾化作一盞流星,拉出一條銀色的尾巴回到他的手中。
可是這樣一來,他的行蹤便暴露了。
果然,妖僧大怒,人在半空對著袁戰一揮手,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從他手中脫手飛出,轉著圈子朝袁戰飛來。
袁戰轉身就跑。
那隻金光閃閃的東西確實是妖僧修煉的另一伯法寶,只是法寶不及追上袁戰就被其中一名道士給半路追上了,當的一劍斬在上面,金光湮滅,摔落地上。
袁戰趁機已經逃的遠遠的了,並且他已經打定好主意,只是一擊,絕不回頭,是以這一跑中間就沒有再停下,風馳電掣一般向官道來路奔去。
這麼走也是計劃好的,以防妖怪發現他的行蹤,回頭去禍害山村裡的村民。
一邊走還一邊在心裡合計,這一劍到底把妖怪打傷到什麼程度,穿胸而過,不死也得重傷吧,但是看他受傷之後還有能力放出法寶攻擊,著實也夠兇悍的。
耳邊打鬥之聲越來越小,直至最後消失,袁戰這才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如釋重負,然後又繼續在路上奔走了半天,確認已經遠離山村,這才往北兜了個大圈子,穿山越嶺,又繞回到小山村。
回到屋裡,劉四仍然呼嚕聲此起彼伏,睡意正酣,便來到土炕的另一側坐下,微一沉吟,盤膝吐納起來。
不過經歷剛才那一幕,腦海中不時浮現出方二勇及驛站其他人慘死的情形,明日以後這一家人該如何生活,還有妖僧,是否被道士給殺死了,等等。
這樣一來,就很難入定了,坐了大半個時辰,最後一橫心,放棄修煉,躺倒床上開始睡覺。
迷迷糊糊中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外面有人用力的砸門,一邊砸還一邊叫喊道:“方大伯,快開門,出大事兒了……”
袁戰一骨碌爬起來,才發現砸的外面的院門。
但隨即想起,是方二勇等人遇難的事情被人發現了,有人前來報信。
果然沒多久,就聽院外響起一片哭喊的聲音,有人急匆匆的衝出院子向村外跑去。
劉四被吵醒,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問:“出什麼事兒了,這家人怎麼大清早的就哭喪上了?”
袁戰猛的轉過頭去,瞪了他一眼。
劉四莫名其妙,道:“怎麼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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