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戰陰沉著臉回道:“是出喪事了。”
“啊?”劉四大吃一驚。
袁戰沒再理他,開門走出去,見家裡的成年男丁果然都去驛站了,留下的除了婦人就是孩子。
見袁戰從屋裡出來,也沒人上前問候。
袁戰皺著眉頭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還是走進了堂屋裡面,向兀自痛哭流涕的方家老婦人和她的兩個兒媳道了一聲“節哀”,然後取出五兩銀子放到桌上,一聲不吭出來了。
幾個婦人都沒回答他,甚至連他放到桌上的銀子也看都不看一眼,就跟袁戰猜測的一樣,估計這些人已經把家人出事的原因歸綹到他和他押送的靈柩上面,晦氣臨門,能不出事嗎。
袁戰出來以後,便招呼劉四離開了方家。
方二勇心胸豁達、不拘小節並且願意留宿他們,可家裡的人未必會理解,畢竟大多數人對於死人一節都還是比較忌諱的,生恐把噩運帶到自己的家裡,如今卻偏偏就死了人,死的還是家裡的頂樑柱,他們能不怨恨給他們帶來噩運的人嗎?
袁戰再要厚著臉皮留下來,已經不合適了。
“方老爺怎麼死了?出什麼事了?”
劉四一邊走,一邊繼續發問。
袁戰搖了搖頭,沒有跟他解釋。
走上官道,來到驛站跟前,見這裡已經有很多人了,大部分都是呼天搶地、痛哭哀嚎的,也有人拿來了工具,喊著號子指揮人們掀開倒塌的土牆,尋找失蹤的親人。
袁戰站在路邊,遠遠看著方父抱著二勇的屍體痛哭流淚,想了半天還是決定不進去了,這會兒他的出現簡直就是在刺激他們。
劉四臉色慘白,駕著車轅緊跟在袁戰的身邊,多餘的廢話終於沒敢再問出來。
沒多久,兩人就上路了,只是一路走去氣氛非常壓抑。
劉四是不敢說話。
袁戰則心裡苦悶、憤怒兼有,他忽然又想到了妖僧,如果再見到他非要在他的身上狠狠的再紮上幾個窟窿,為方二勇他們報仇。
也不知道他現在是活著呢,還是死了?
被銀蟾透心而過,即便是妖應該也活不了了吧,何況對面還有兩個能夠稱的上劍仙的道士,當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袁戰一路想一路走,不覺驢車已經來到了山口跟前。
“籲——快停下!”
袁戰大聲叫道,嚇得劉四一哆嗦,連忙拉住了韁繩,叫住了驢子。
“怎麼了?”
劉四怯怯的問,人還沒有從剛才死人的場景中恢復過來。
袁戰跳下驢車,快步朝山口裡面走去。
道路之上腳印倒是有一些,其中有人的,有牲口馬匹的,就是看不出有人打鬥的痕跡。
不過袁戰清楚原因,那些人就算打得昏天黑地也不會在大地上留下足印的。
在山崖的一側,袁戰發現一片血跡,灑在亂石的間隙裡面,如果不是他上來尋找根本不會發現。
有人受了傷。
是妖僧嗎?
袁戰盯著血跡猜測,無奈這裡沒有死過人,就算喚出功德林也不能夠拘出一隻鬼魂問個清楚。
回到山口前面,袁戰招呼劉四驅車過來,跳上車坐在車轅的另一端,催促劉四快走。
劉四不敢多問,啪啪幾鞭子抽在驢屁股上,健驢吃痛,甩開四蹄奔跑起來。
這一跑就是兩個多時辰,中間幾乎就沒有停下來,直到健驢累的上氣不接下氣,驢嘴裡面噴出些許的白沫,劉四這才向袁戰求情道:“袁爺,再這麼跑下去驢子就完了,到時可就得咱們兩個拉車了。”
袁戰哼了一聲,從車上跳下來,改為步行。
劉四連忙拽了拽韁繩,讓健驢慢下來,改跑為走,他自己也從車上下來,在一旁跟著。
又走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一片很大的樹林,遠遠看去,枝葉茂盛,遮天蔽日,很適合行人休息乘涼。
“袁爺,咱們休息一會兒吧,讓驢子也吃點兒草,喝點兒水。”
劉四連忙提議道,鑑於方家出事以後袁戰一直耷拉著臉,不苟言笑的,他也不敢再胡亂的開玩笑了,畢竟人家是衙門裡的人,生恐一句話說錯了,得罪了袁戰,沒好果子吃。
袁戰知道不能再走了,他倒是沒事兒,可是驢子吃不消,於是就點頭答應了。
不一會兒來到樹林跟前,就在陰涼地裡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停下來,然後放開驢子,讓它在林間啃吃青草,有人看著也跑不掉。
兩人則取來包裹和水袋,就在這裡吃些乾糧。
正吃著,劉四忽然吆喝了一聲:“嗷——往哪裡跑呢,別走遠了,快回來。”
說著起身跑了過去。
原來驢子在林間吃著青草,慢慢的竟走遠了。
袁戰當然不會去過問這種事兒,拿過水袋把袋口送到嘴邊,剛要喝水,忽聽劉四一聲驚叫,人在林中一下站住了,呆愣了一會兒大聲叫道:“袁爺,快過來看,有、有……有死人!”
袁戰吃了一驚,連忙放下水袋跑了過去。
來到跟前一看,當時就呆住了。
只見在那一片凌亂的草叢中,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具屍體,身上全都血肉模糊的,早已死去多時。
驢子難怪會突然走的遠了,就是因為吃草的時候看到這些死人,牲口畢竟是怕人的,於是就越過這裡去前面吃草了。
“這……是他們!”
袁戰盯著屍體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忽然腦中靈光一閃,認出這些人的來歷。
這不是就是昨天晚上追蹤妖僧時發現的馬隊裡的黑衣人嗎?
他們怎麼會死在這裡了,難道是兩個道士對他們大打出手了?
妖僧呢,他可是這些黑衣人的頭兒,不會不管他們的死活吧?
想了一想,袁戰連忙攆劉四牽上驢子換地方,這裡這麼多的死屍,肯定是不能再待了。
劉四恨不得多長出兩條腿,聽他一說,撒開腿跑過去拉回健驢,駕上車轅,把包裹往車上一扔,打著驢子就走了,一邊走還一邊問:“袁爺,那你呢?”
袁戰道:“你先去,在前面等我。”
劉四答應一聲,趕著驢子跑了起來。
這種凶煞之地,他是多一秒鐘都不想待了。
直到劉四走遠了,袁戰這才喚出功德林,對著一眾屍體超度起來。
超度的目的是為了檢視他們的死因,至於前生過往,袁戰也沒有什麼興趣。
功德林還是很給力的,只看了兩個人的經歷,袁戰就知道了在他們來到這片樹林之前樹林裡面曾經發生的事情,不過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這裡面竟然還牽扯到了楊豔,而這些死屍就是楊豔的傑作。
當然還有一個意外,妖僧沒死,還好好的活著,並且楊豔后來逃走也是因為妖僧的出現,她不是妖僧的對手。
奇怪的是那兩個道士,根本沒有從黑衣人的經歷當中出現,他們去哪兒了。
袁戰左右環顧了一眼,邁步向樹林深處走去,果然沒多久就在前面發現了三道深陷土裡的車輪痕跡,另外還有人和馬匹留下的腳印,雜亂無章的。
袁戰可是記得楊豔出行時的確是有三輛馬車的,而且車裡坐的人也不在少數。
這麼看來,楊豔一行曾經在此歇宿,只是後來被追擊他們的黑衣人發現,並且還大打出手,這才不得已帶人逃走了。
“那麼……他們應該是往那裡走了。”
袁戰沉思片刻,順著車轍指向一個方向。
很巧,跟他去的是同一個方向,並且走的也是一條道。
袁戰忽然想起城門口前向總管說的那些話,合著他知道自己與楊豔他們同路,這才一個勁套近乎,目的無非就是想讓自己危難的時候出手相助嗎。
可真有他的。
從現場留下的痕跡來看,袁戰若是想追他們,其實是很容易的。
但問題是,袁戰也因此要跟妖僧遭遇了。
雖然他很想找這妖怪算一算方二勇他們的賬,可現在又牽扯到了將軍府,就眼下來說這可是一個燙手的山芋,能不摻和還是別摻和進去,先避一避吧。
這樣一想,袁戰便徹底息了追趕上去湊湊熱鬧的心思,慢吞吞的把其餘的死屍超度完畢,邁著輕鬆的步子,走出樹林。
可是來到官道上才發現,劉四竟然趕著驢車已經跑的不見蹤影了。
大概袁戰在樹林裡面耽擱的時間確實有點兒長,劉四呢又想著趕緊遠離這片是非之地,是以趕著驢車也是飛快,都忘了袁戰也是一個表面看上去很普通的官差,他走遠了袁戰要怎麼樣才能追上去?
“草!你個夯貨,你趕著驢車走了,讓我怎麼走啊?”
袁戰恨恨的罵了一句,忽然心中一動,不由叫了出來:“壞了,大哥呀,咱躲還來不及呢,你可千萬別自己送上門去了……”
心中一急,也顧不上是否會被人看到了,甩開大步沿著官道追了下去。
沒想到這一走就是個把時辰,還是沒有追上劉四,但官道上留下的兩行車轍印和驢子蹄印都很清晰,他們確實是朝這邊走的。
又走了沒多久,前面有一條很長的坡路,上到坡頂,下面竟是一片山凹,地勢平坦,一望無際。
站在高處,居高臨下,袁戰一眼便看到下面很遠的地方有車馬和人活動的影子。
劉四可能就在那裡了。
“完了完了,這下想躲都躲不開了。”袁戰心想著,大步向下面行去。
剛走到半山腰上,忽見前面有人跡的地方飛起一條青色的光芒,有如青龍夭矯,俯仰多姿,時而一個盤旋朝下激射過去,但沒一會兒就又飛到了天上,蓄勢之後,再次衝下。
袁戰看得呆了。
這不是一把飛劍嗎?
而且這劍看上去還很眼熟,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應該就是楊豔的。
楊豔他們果然在這裡。
袁戰在心裡叫苦。
楊豔連飛劍都放出來了,說明她正在面對強敵,而這一名強敵極有可能就是妖僧,否則楊豔的飛劍也不至於一擊再擊了。
想到妖僧,袁戰忽然又冷靜下來,想起了方二勇他們。
此妖兇殘嗜殺,死有餘辜,眼下倒正是一個好機會,趁著妖僧與楊豔激鬥無暇分神之際出手偷襲,助楊豔擊殺妖僧,無論生死,都算是還報二勇的情誼了。
想到這裡,袁戰縱身往路旁一躍,跳進溝裡,稍微伏低了一下身子,快步向前奔去。
離的近了,也漸漸看清山凹裡面的情形。
確實是楊豔他們,而她的對手就是大戰兩名道士的那一個妖僧。
此時,妖僧手裡各拿了一隻銅鈸,每次楊豔的飛劍俯衝下來就用其中一隻銅鈸去擋,另一隻銅鈸則找機會上下夾擊。
楊豔站在一塊突巖之上,臉上神情早已不復之前的從容和美貌,此刻面色陰沉的有些可怕,雙目通紅,蛾眉緊蹙,衣衫上面更是濺滿了點點的血跡,在陽光下充滿血腥之氣。
她似乎能用的只有一把飛劍,每次飛劍飛回來就要凝神往劍上再打一個法訣,很是吃力。
在他們之間的空地上,倒了很多屍體,其中有一部分是蒙面黑衣的騎士,另外一些則是衛將軍府的侍衛,相比之下侍衛死的更多一些。
活著的全都縮到了楊豔和妖僧身旁,只等二人分出勝負,他們再衝殺過去殺死對方。
另外在楊豔的身後,隔了大約五六十米,停著三輛馬車,車伕以及一些侍衛手執兵器圍在跟前,似是保護車上的人。
不遠處的亂石堆裡還倒著幾具屍體,有男有女,大概是府裡的下人或者僕婦因為來不及逃走被黑衣人給殺了。
袁戰在距離他們不遠的一塊岩石後面藏下,遊目四顧,果然發現劉四的驢車的蹤影,就停在這些人外面,只是不見劉四的人影,以他的眼力見,如果沒有遇難那一定是躲到某個地方藏起來了,暫時可以不用管他。
這時場中的形勢很是巧妙,妖僧等人背對袁戰,與他同側,非常方便偷襲。
袁戰又觀望片刻,發現妖僧出手之勢一點兒也不見減少,楊豔的飛劍卻變得越來越慢了,知道再堅持下去她恐怕要吃虧了,於是取下銀蟾,默唸了一遍驅動法訣,就要打出去。
只是銀蟾還未出手,忽然聽到妖僧高唱了一聲佛號,大聲說道:“妖女,你到現在還不死心嗎?你家佛爺可是沒有耐心了,再不棄劍,別怪我心狠手辣,將你捉將回去,到時辣手摧花……”
“呸!”
話音未落,就被楊豔啐了一口,厲聲說道:“妖僧,你做夢,本姑娘今天就是死在這裡,也不會向你低頭納降,看劍吧你——”
說完又是一道真元打在飛劍上面,劍身放出璀璨的光芒,奮起餘威,向妖僧激射過去。
妖僧哈哈大笑,兩隻銅鈸平平舉起,形似抱擊,等到青光飛近,堪堪來到兩鈸之際,猛的向裡一合,把飛劍夾在裡面。
“妖女,你已力竭,想不降也不成啦。哈哈哈哈!”
妖僧大笑聲中,兩隻銅鈸猛的一轉,竟將飛劍給拋了出去,只是劍上青光驟減,跟陽光照在劍身上面反射出來的光差不了多少了。
楊豔臉色瞬間變的蒼白無比,一口真氣沒提上來,嘴一張,噴出一口鮮血。
眼看是不能再打了。
也就在這時,妖僧忽然一聲大叫,猛的從地上跳了起來,直離地五丈多高,半空中身體一歪,銅鈸離手,復又向地上摔去。
在這期間,從妖僧的胸前噴出一股血箭,灑落當空。
楊豔幾乎是瀕死之狀了,但是見狀之後竟眼前一亮,不顧別的大聲叫喊道:“滅他元神——”
說完一口氣上不來,撲通坐倒在岩石上。
袁戰聽了一愣。
元神在哪兒呢?
剛才這一記偷襲幾乎是故技重施,銀蟾悄無聲息飛至,從妖僧的背後刺過他的背心,從前胸穿透出來,給他身上留下一個透明血窟窿。
有沒有滅掉元神,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