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秋那聲“王八羔子”的粗糲笑罵還震得屋簷灰簌簌往下落。
裡屋連滾帶地爬竄出了一個同樣穿著洗舊布褂、約莫四十多歲的敦實漢子,手裡捧著黃竹筆筒和厚厚一疊泛黃的毛邊紙。
他的臉上又是惶恐又是藏不住的激動:“師父,筆墨來了!”
老爺子一把奪過,也不管石案上鋪開的戲袍和撕碎的支票,直接將毛邊紙鋪在還算平整的地方。
他枯瘦的手抓筆卻穩如磐石,飽蘸濃墨,筆走龍蛇。
墨點濺落在血袍暗紅的紋路上,洇開一小片深黑,像凝固的血淚。
“小子,如果你要我簽下這合同,必須答應我幾件事。”
炫彩燈光下,顧硯秋聲音洪亮,筆鋒如刀:
“‘火戲樓’非營利,收的每一分錢,三成建‘裴晏之戲曲傳習所’,專收孤兒、貧家子,授其活命手藝,更要傳其戲骨錚錚!”
“三成設‘抗戰戲曲史料庫’,把安遠縣的火、金陵城的血、還有我這條老命當年在朝鮮坑道里唱的腔,都刻成碑、寫成書!”
“剩下的四成養戲,養角兒,養能把這把‘火’唱到紐約大都會、巴黎歌劇院的人!”
“你……敢不敢應?”
林遠負手而立,暮色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輪廓,眼神銳利如出鞘之劍:
“應,非營利是‘火戲樓’的根,我林遠再添十億,設立‘山河戲曲傳承基金’,專司此事!”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玉擲地,“這戲樓,不為賺錢,為的是讓世界聽見烽火裡燒不垮的腔調,時光裡埋不掉的魂!”
“好!”顧硯秋眼中精光爆射,筆鋒狠狠落下,墨跡力透紙背。
他說道:“其次,技術歸你林小子管,但戲的‘魂’歸我,水袖怎麼甩,鼓點怎麼打,唱腔怎麼轉,‘星河墜落’也好,‘貓耳妖光’也罷,都得服膺這三百年的規矩,不能辱沒了祖宗!”
林遠嘴角微揚,竟帶了幾分敬意:“顧老放心,科技為器,不為僭越,我向您保證,‘火戲樓’裡每一束光,每一道聲,只為烘托您那失傳的‘流雲水袖’,只為放大裴先生‘位卑未敢忘憂國’的吶喊。”
“我要的就是讓那水袖甩出去,捲起萬里山河的迴響,讓那鼓點落下來,砸穿任何敢輕視我華夏文化的傲慢。”
他目光掃過蘇晚晴:“晚晴的‘星河之吻’,便是這古今交融的‘魂’眼,它的光,只隨戲魂而亮,只應國魂而燃。”
蘇晚晴用力點頭,頭頂貓耳彷彿感受到這份鄭重,星芒流轉得沉靜而莊重。
顧硯秋深深看了林遠一眼,渾濁老眼深處似有波瀾湧動,最終化作一聲沉甸甸的:“好!”
他筆走不停,條條款款,皆是拳拳之心,赤子之意。
當最後一筆重重頓下,他擲筆於案,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畫押!”
他率先伸出枯瘦的拇指,狠狠摁在硃砂印泥裡,再重重摁在那厚厚一疊毛邊紙的簽名處。
一個鮮紅的指印,如同燃燒的烙印,烙在“顧硯秋”三個蒼勁大字旁。
林遠同樣乾脆,拇指蘸泥,印下。
鮮紅指印並排而立,一個飽經滄桑,一個銳意勃發,卻承載著同一種力量。
合同已成,墨跡未乾。
院中一時寂靜,只有晚風吹拂舊宮燈的流蘇,發出細微聲響。
“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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