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父親的做法……照現狀來說,效率低下──”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尋找最精準的詞彙,隨即做出了更殘酷的修正:“不,是父親的做法,已經‘過了’有效率的階段。”
效率低下!過了有效率的階段!
這兩個評價,從一個被“創造”出的、看似完美的“作品”口中說出,指向其“創造者”與掌控者,充滿了何等驚人的顛覆性與……冰冷的正確性!
“那麼,”黃金公主的資訊流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我認為,我們擁有‘自衛’的義務。”
她所說的事情,極其罕見,卻並非聞所未聞。
當一項魔術研究或一個家族的傳承達到某個臨界點,過去奉為圭臬的方法論可能會突然變得徹底無益,甚至有害。
舊的路徑無法通向新的高度,強行延續只會導致崩潰或異化。
間桐池也聽聞過,有些歷經數百年風雨屹立不倒的魔術家族,正是因為誤判了這個“時機”,固執地抱殘守缺,最終導致整個家族的魔術基盤崩潰,徹底斷絕。
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於“道”的危機。
“也就是說,”間桐池的聲音低沉下去,眼神銳利如刀。
“拜隆卿現在進行的術式……危險到了足以威脅你們根本存在的程度,以至於你們必須‘自衛’——而且,他拒絕聽取你們的意見?”
他精準地概括了核心矛盾。
“是的。”
蒂雅德拉明確地表示肯定。那簡單的兩個字裡,蘊含著多少被忽視的警告、多少無效的溝通、以及最終積累而成的、冰冷的絕望。
然後,她投下了最終的、也是最沉重的判決:
“照現狀下去……”
她的資訊流平穩得令人心寒,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計算好的、無法改變的物理定律,“我和白銀公主……遲早會有一人死去。”
不是失敗,不是退化,而是死亡。
這不再是關於痛苦或效率的爭論,而是直接指向了存在的終結。拜隆卿那已經“過了有效率階段”的做法,其最終導向的,竟是如此殘酷的二選一結局。
這對被視為家族至寶、象徵著“美”之極致的雙生公主而言,無疑是最大的諷刺與悲劇。
倘若要做出將“藝術”或“美”這種抽象概念進行等級劃分的冒瀆行為。
那麼眼前的黃金公主蒂雅德拉與未曾露面的白銀公主艾絲特拉,無疑君臨於一切想象與現實的頂點。
她們的存在與第二名之後的任何“作品”之間,存在著天壤之別、壓倒性的、近乎次元般的差距。
有句俗話叫“人類的損失”,但此刻若有知情者,恐怕會有無數人毫不猶豫地一口斷言——與其失去她們,不如讓大英博物館、盧浮宮乃至世界上所有藝術珍品一起化為齏粉來得“划算”。她們的價值,已超越了世俗的衡量標準。
間桐池靜靜地注視著這份“移動的、活著的、瀕臨崩潰的至寶”。
他開口,提出了一個看似最符合邏輯的解決方案:
“可是,這個案子……不是應該先向巴魯葉雷塔閣下申訴嗎?”他點出了那條潛在的、或許能繞過拜隆卿的權威路徑。
黃金公主的資訊流立刻傳來,冷靜得近乎殘酷:
“伊諾萊大人……確實很‘溫柔’,”她使用了這個詞,卻剝離了所有暖意。
“但她首先是創造科魔術師的領袖。”她的分析如同手術刀般精準。
“既然父親作為伊澤盧瑪家的當家,至今為止在‘美’之道路上取得了足夠的、令她滿意的‘功績’,她不會不惜推翻這一點,也要對我們伸出援手。”
正如她所說。
在時鐘塔,在魔術師的世界,個人的道德或情感,在身為魔術師的立場和家族的“正確性”面前,蒼白無力。
一個堅持“人性化”狀態凌駕於魔術正確性之上的人,絕無可能成為一派君主,統領無數追逐根源的瘋子。
同樣,一位君主,也絕不會輕易容許他人去剝奪一個正在產出“成果”的、有功績的部下的“財產”和“研究權”。維護這套冰冷高效的產出體系,遠比一兩個“傑作”的舒適度更重要。
“但是,”黃金公主的話鋒陡然一轉,那雙異色瞳眸再次鎖定了間桐池,“你們屬於‘第三方’。”
這個詞被她賦予了特殊的重量,“只要認為……‘有利可圖’,”
她毫不避諱地使用了這個赤裸裸的、充滿交易色彩的詞彙,“就會無視父親與巴魯葉雷塔閣下的意向,展開行動——”
她微微停頓,資訊流中透出一種絕對的、基於自身價值的自信:“我認為……我們具有那種程度的價值。”
間桐池沒有反駁,而是緩緩地點了點頭,完全同意蒂雅德拉的這番分析。
她的判斷精準得可怕。確實,哪怕不是魔術師,只要是擁有慾望的存在,都會渴望得到她們——無論是作為收藏品、研究物件、還是力量的象徵。
而對於魔術師,尤其是對追求“創造”與“根源”的魔術師而言,她們本身就是活著的聖盃,是創造科理念的至寶,蘊含著無法估量的知識與可能性。
這份價值,足以讓任何有能力的“第三方”鋌而走險。
然而,間桐池的理性立刻開始勾勒出接收這份“厚禮”後必然面臨的現實:
“那樣的話,”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坦誠,“到頭來,我們必然會‘調查’你們的身體。”
他用了“調查”這個溫和的詞彙,但其背後代表的,可能是比伊澤盧瑪家族更加徹底、更加不留情面的解析、實驗與利用。
“我實在無法說……你們過來之後,會比待在這裡過得更‘輕鬆’這種虛偽的安慰話。”
等待她們的,很可能只是從一個精緻的牢籠,換到一個研究手段可能更加直接、更加冷酷的實驗室。輕鬆?絕無可能。
對於這份毫不掩飾的殘酷預言,黃金公主蒂雅德拉的反應,卻顯示出她早已深思熟慮,並接受了所有最壞的後果。
她的資訊流沒有絲毫動搖,反而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
“……不過,應該有可能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