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將那薄得幾乎透明的絹紙隨意夾在指間,伸到爐火的微光前捻動把玩,動作優雅得像在拈起一枚棋子,眼底卻寒光四射:“朕的這位大明鄰居……當真是有趣得緊。”
他側過頭,目光如無形刀鋒,掠過帳內面色各異的臣子,最終落在那跳動炭火上,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地砸進凝固的空氣裡:“用祖宗給的富貴權勢,去挖祖宗基業的牆角?在自己國家的血口子上,還不忘撒一把他自家的砒霜?”
皇太極的笑容陡然加深,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洞悉:“牆倒眾人推,人之常情。可牆縫裡鑽出來搖尾的……未必就是識得新主的忠犬。”
他將那絹紙丟回給索尼,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那張英武與深沉交織的面孔在火光下明暗不定,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抬起了頭:“這江南的‘志士’,字裡行間只求‘闔族性命可全’?不見豪情壯志,倒似惶惶喪家之犬急於找一處屋簷避禍!如此鼠輩,也配談‘內應’?不過是懼那史可法鍘刀臨頸,想在我八旗鐵騎的羽翼下當一條保命的癩皮狗!”
帳內諸貝勒大臣心頭皆是一凜!
大汗一語中的!
“范文程,”
皇太極的目光轉向面色發白的謀主,聲音陡然轉厲,“你告訴朕!這樣的信,是盟友的誠心,還是……”
他猛地一拍身側嵌銀虎頭的扶手,“還是誘朕大軍南下,他好躲在狗洞裡看熱鬧甚至捅刀子的餌食!”
最後一個字如同冰雹砸落,寒意刺骨。
范文程額上冷汗如豆,慌忙拜倒:“奴才以為,此等鼠輩,首鼠兩端,誠不可信!然,確是我大金撬開明廷東南腹心之……”
“撬開?”
皇太極冷笑著打斷他,“用這等貨色去撬?髒了朕的刀!”
他眼中寒芒爆閃,猛地看向帳下,“海西費揚古!”
一名身材雄壯如熊的甲喇額真猛地踏前一步,聲如洪鐘:“奴才在!”
皇太極的聲音如同金戈劈開風雪,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去!點起你旗下那支會講漢話、吃得下江南軟飯的精銳!給朕盯著海州衛!盯著松江口!朱家新皇帝新開的那些‘通商口岸’,熱鬧得很!給朕用眼睛好好瞧!用鼻子仔細嗅!看看那裡面進出往來的‘商人’身上,到底裹著幾分血,幾分銅臭,幾分他江南‘義士’的鼠騷味!”
“嗻!”
費揚古獰聲領命,眼神如噬人餓虎。
皇太極復又靠回狼皮褥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方才那絲輕蔑的譏誚已沉澱為深不可測的幽冷:“告訴那位江南的‘忠良’……”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淬毒的針,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豎起耳朵的臣僚耳中:“想當朕的盟友?可以!讓他族中主事者,先剃髮更服,孤身北來朕的營門之前!趴伏三日,以示其誠!若連這點骨頭渣子都捨不得……哼……”
一聲飽含極致輕蔑的冷哼,便是判詞!
他袍袖一拂,那動作帶著帝王的疏離與鐵血的冰冷,目光已投向南方那片沉凝的、風雪呼號的暗夜:“至於南邊?安南也好,張獻忠也罷,不過疥癬之疾。他朱家小皇帝那把新鑄的刀……朕還沒親口嘗過它到底有多快呢,就讓這些人代替朕淺嘗一番!”
說完,皇太極不再言語,只將雙手攏入袖中,雙目微闔,暖帳內只剩下炭火燃燒的畢剝聲和帳外穿帳而過、永不止息的冰冷寒風。
那份染著江南鼠輩屈辱乞降的絹信,被索尼無聲地攥在手心,幾乎要捏出水來。
帳中諸人,再無人敢言‘藉機南進’四字。
范文程垂首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心中一片冰涼:看來大汗這是畏懼大明新炮新槍了,以往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大汗一定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