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朱焱終於動了動,緩緩坐直身體,拿起那份抄沒物資清單,只是掃了一眼那觸目驚心的數字,便隨手擲還御案,激起幾點濺落的硃砂墨。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王承恩身上,那眼神深不見底,帶著一種幾乎要窺破皮囊的審視:“東廠這次做的不錯。沒給朕留爛攤子。”
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褒貶。
王承恩心頭猛跳,腰彎得更低:“全賴皇爺天威!”
“天威……”
朱焱輕輕重複了一句,嘴角幾不可察地勾動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對這詞的無聲唾棄。他端起冷透的參湯,卻又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那份清單紙角,揉搓著那沾血的墨跡。
“死的人,還不夠啊。”
他忽然道,聲音依舊沒有起伏,“朕不惜舉鼎熬湯,拆骨吸髓,也要拿這些糧、銀、鐵石去餵飽邊兵腹,去灌滿戰艦倉,去堵這天下的窟窿!”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寂暖閣裡撞出迴響,卻並非咆哮,而是裹挾著齒縫間滲出、幾乎要凝成冰碴的寒氣:“可他們!這些蛀蟲!卻大發國難財!”
朱焱猛地拍身前的桌案,案角筆架上的紫毫亂晃!
他站起身,身上的龍袍袍袖如同翻湧的烏雲,胸膛劇烈起伏,那張年輕卻已刻滿陰鷙的臉在燭光下扭曲,眼底燃燒的憤怒如同淬了冰的烈火:“先是晉商!後是江浙巨室!如今又輪到了這些碩鼠!”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咬碎再吐出來:“朕開工業院,造艦鑄炮,御虜於北疆!是為了讓他們在自家後院熔鍊生鐵,打出砍向大明官兵頸子的刀斧?!”
“朕清查田畝,追繳鹽稅,抄沒的每一粒米、每一文錢,都塞進了賑災粥廠!是為了讓他們勾結流寇,再吸一遍大明朝的骨髓?!再榨一輪黎民的血漿?!”
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猙獰的痛苦和不解,猛地指向南方,彷彿要透過重重宮牆洞穿那千里之外的秦淮河霧!
“國難,在他們眼裡是什麼?!是趁火打劫的良機?!是豢養叛軍、發國難財的臺階?!是私鑄軍械、坐看天下大亂、再待價而沽的本錢?!”
“何其無恥!”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低吼出來,飽含著帝王的狂怒與深沉的厭惡!
暖閣內燭火被這無形的氣勢卷得狂跳不已,光影在朱焱臉上明滅不定,如同擇人而噬的兇魔。
王承恩早已撲伏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金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能感受到那股從御座上傾瀉而下的磅礴怒意,以及那怒意深處,難以言喻的失望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
朱焱的目光死死釘在御案上那團如同恥辱標記般扭曲的紙團上,眼神裡的暴怒漸漸沉澱,化作一種更幽深、更冰冷的憎恨。
他緩緩坐下,指節依舊因用力而泛白。
聲音陡然低了下來,卻更似寒潭深底的堅冰相撞:“他們以為抄了家,殺了頭,流了血就夠了?”
朱焱冷冷地勾起嘴角,那是一個毫無溫度、殘忍至極的弧度:“不……朕要他們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轉向王承恩,裡面是凍結的殺意與不容置疑的裁決:“傳朕旨意!”
王承恩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珠裡映著帝王臉上那冰冷刺骨的裁決之意。
“江南此次肅清,所有被誅首逆商、劣官,其族中除卻抄沒之產……”
朱焱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帶著生鐵般的重量:“著應天、南直隸有司,將其通虜、通寇、私鑄軍械、截盜國餉的罪狀及人證物證,無論鉅細,張榜佈告天下!遍懸其族祖宅門楣!凡有族祠者,將逆首罪狀刻石,立於祠前,示眾萬年!”
王承恩的心臟猛地一抽!
如此酷烈?
這不僅要命,更絕其後!
祖祠乃是漢人根基,立於族祠前刻石……
那是永生永世,後人都抬不起頭的烙印!
朱焱的聲音未停,如同為這惡咒再添一重枷鎖:“除被誅首逆商劣官府第,皆改公廨驛所!其名下所有田產,勒令該管官府立界碑,其上銘刻:‘逆產充公,永世禁贖’八字!但有膽敢私下偷售、巧取豪奪、指染其中者,無論皇親貴戚、勳貴門閥、寺觀廟產……一律以同謀論處!殺!無!赦!”
“嗻!!!”
王承恩聲音嘶啞,額頭滲出冷汗,這一道旨意,如同燒紅的烙鐵,是要將那些人連同其世代傳承的名聲,統統打上永不磨滅的罪孽烙印!
暖閣內死寂,只餘燭火燃燒的畢剝聲。
朱焱靠回龍椅,閉上眼,眉宇間是深重的疲憊與化不開的陰沉。
他為了這千瘡百孔的大明,耗盡心力,不惜自詡為桀紂,揹負罵名。
可總有這樣一群人,在每一次國家岌岌可危的縫隙中,像蛆蟲般瘋狂攫取,用同胞的血肉為自己鋪就通往地獄的階梯。
這些自絕於家國之人,就該自絕於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