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與葡萄牙,貿易幾何?”
御座之上,朱焱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窒息。
他依舊端坐在陰影深處,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今日的米價。
王譯吏謹慎低沉的聲音幾乎同步響起。
若昂勳爵的心臟仍在狂跳,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強行穩住聲調:“回稟尊貴的大明皇帝陛下。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乃歐羅巴各國王室爭相追逐的奇珍。在里斯本、塞維利亞的港口,每一箱都價值……數以萬計的‘里亞爾’銀幣!”
他竭力讓自己的描述聽起來充滿了覬覦和渴慕。
“嗯。”
朱焱的回應短促得如同冰珠墜地。
他甚至沒等若昂再說下去。
“濠鏡澳(澳門),爾等為何而據?”
若昂勳爵瞳孔驟然一縮。
這個問題太過核心!
他脖頸上的十字架似乎變得更沉重了,額角冷汗涔涔滲出,艱難措辭:“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那是一扇面向富饒東方、充滿友好貿易商船往來的視窗。我王約翰陛下,只願藉此小小平港,傳遞我葡萄牙王國對大明海洋貿易秩序繁榮安定的深切期望……”
他語速不由自主地變快,帶著掩飾不住的窘迫,試圖用華麗的詞彙和“和平”、“貿易”來模糊那赤裸裸的海上據點本質。
“期望?”
朱焱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玩味,但這玩味比之前的純粹冰冷更令人膽寒。
他終於抬起眼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精準地穿透昏暗,釘在若昂臉上。
一股寒意順著若昂的脊柱急速竄上,彷彿被猛獸鎖定了咽喉。
“葡國據澳門者年,非唯貿易。新西班牙之地,產銀山。每歲,數千萬兩之銀,經爾國之手,跨重洋至遠東。爾國之船往來澳門,販天竺香藥、泰西奇技為表,夾運白銀為本。”
朱焱的聲音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精準地剖析著葡萄牙帝國的財富命脈。
他甚至輕輕吐出了一個在東方宮廷絕不可能為人所知的詞:“新西班牙……”
王譯吏的額頭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不敢絲毫遲疑,顫抖著嗓子將皇帝每一個字都翻譯過去。
當“NuevaEspaña”(新西班牙)這個詞生硬地從他口中擠出時,那年輕人翻譯安德烈斯如同被雷電擊中,猛地倒退一步,失聲驚呼:“不可能!”
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異常清晰。
安德烈斯的失態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若昂勳爵竭力維持的風度上。
他臉上血色盡褪,大腦一片空白,唯一的感覺就是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幾乎要衝破肋骨!
大明皇帝怎會知道那遙遠的西班牙人貪婪守護的產銀之地?!
朱焱的嘴角,那絲極細微的弧度再次浮現。
他的目光饒有興味地掠過失態的翻譯,最終又落回若昂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如同欣賞一件因為意外而碎裂的精美瓷器。
“砰!”
一個硬物掉落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從若昂緊緊抓在胸前、包著油布的羊皮紙卷裡掉出來的。
一枚銀幣。
它一路滾過冰涼的金磚地面,在昏黃的燭光下閃爍著幽冷的輝光,打著轉兒,最終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朱焱御案前一尺之地。
一枚帶著異域標記、沉甸甸的西班牙十字銀幣。
整個乾清宮陷入一片死寂。
若昂勳爵死死盯著那枚在昏黃燭光下閃著幽光的銀幣,感覺它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了自己所有的偽裝和僥倖。
安德烈斯面無人色,喉嚨裡咯咯作響,那句下意識吼出的“不可能”已徹底暴露了他們的底牌。
殿角的駱養性、駱養性身後的錦衣衛、陰影裡的王承恩,乃至翻譯王吏目,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御座之上那如同暗夜巨神般的帝王。
朱焱的目光,甚至未曾在那枚惹禍的銀幣上停留片刻。
他的視線,緩緩從失魂落魄的若昂身上移開,如同掠過一片無足的塵埃,落回御案上那杯早已冷卻的清茶。
動作從容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