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內閣輔臣張至發,這位素以涵養功夫著稱、人稱“張泥菩薩”的老臣,此刻額角青筋凸起跳動如蚯蚓,後背的內襯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攥著玉笏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指縫裡有汗水滲出來,留下深色的溼痕。
他死死低著頭,眼皮劇烈地顫抖著,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瞥向御座陰影深處,那裡,王承恩如同融入殿柱的陰影,幾個眼神如鷹、身形精瘦、服色尋常卻帶著濃重肅殺氣息的御前帶刀官悄然侍立。
那些人,代表的不是儀仗,而是廠衛無孔不入的耳目和隨時能噴濺而出的血光!
張至發只覺得一股尖銳的恐懼如同冰錐,狠狠鑿穿了心臟,將那點僅存的“犯顏直諫”的念頭徹底冰封、碾碎。
牙齒緊緊咬著,幾乎能聽見咯吱的聲響,牙根隱隱作痛。
最終,他那顆曾經也懷揣過聖賢書、秉持過禮義廉恥的心,徹底沉入了恐懼的冰窟。
御階之下,宋天星依舊保持著叩首的姿態。
粗糙的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磚縫裡,指尖被擠壓得泛白。
那刺鼻的機油、汗水、還有隱約未乾的淚水的混合氣味,縈繞在他鼻端,提醒著他這身汙穢與周遭的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滿殿朱紫眼中是何種模樣,是卑微的螻蟻,還是蠱惑帝王的奸佞?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朝臣的議論?
權貴的側目?
在他面前輕飄飄如塵埃。
他不再低伏,挺直了腰板。
那雙曾無數次在微弱油燈下分毫不差除錯機括的手,此刻穩穩地將那份工部關於西山煤礦增調的駁斥奏疏,上面沾了點他指縫蹭上的油泥。
“張侍郎,”
宋天星的聲音乾澀嘶啞,像粗糙的砂紙摩擦生鐵,“工部駁文言西山煤礦供鐵礦石品相不純?內承運庫支取的三萬兩白銀,昨日凌晨已付西山西山礦監。這文書上你部的簽押墨跡未乾,為何今日我派人去取,卻稱不知?”
他枯槁的指頭點著奏疏下方一個嶄新的鮮紅工部大印,指甲邊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黑痕。
那位姓張的侍郎,麵皮紫脹,嘴唇哆嗦了幾下。
想引經據典反駁這“匠戶鄙夫”的僭越詰問,可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站在宋天星身後的兩個東廠番子。
那兩人垂手侍立,眼神空洞,彷彿殿內的華美裝飾,但那股子混著汗臭與鐵腥氣的肅殺味道,卻沉沉地壓在殿內每個人的心頭。
尤其是宋天星腰間那柄烏沉沉、用黃綾包裹著的尚方寶劍,無言的威懾力勝過任何滔滔雄辯。
張侍郎喉嚨裡哽著一團氣,最終化作一聲含糊不清的咕噥,頹然坐了回去,面如死灰。
宋天星毫不停頓,渾濁的目光掃過前排幾位臉色難堪的老尚書:“通州漕船昨夜戌時三刻,已裝運松江銅錠一百二十箱,辰時初即可抵京。兵部司務廳昨日申時四刻,為何還去函質問戶部轉運延誤?延誤文書何在?工部可曾有行文知會我皇工內院?若無,阻撓陛下親命之龍魂工期!該當何罪?!”
“轟!”
御座之上,紫檀大案被朱焱的指節重重叩響。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無形的鞭子,瞬間抽散了殿內所有竊竊私語。
朱焱的目光越過層層殿階,只落在宋天星身上。
“宋卿既有工部阻擾實據,東廠!”
他聲音冰寒,不容置疑:“著人持宋愛卿手令,即刻鎖拿該部所有經辦駁復此案的官吏!提工部檔房昨日至今所有移文案牘!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在五萬龍魂的鐵流前,橫攔朽木!”
幾個工部主事已經抖得如同風中秋葉。
他們也是意氣用事,想要打壓一下宋天星,不曾想對方這麼剛正不阿,直接在朝會上就公開問責。
幾個工部的堂官、主事已經腿軟地要往下癱。
殿角的東廠番子如同無聲的幽靈滑入場中,冰冷的鐵鉤熟練地鎖住了其中兩人的琵琶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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