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暖閣的暖爐燒得太旺,空氣裡凝著沉水香的暖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鐵鏽味。
朱焱斜倚在御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角那份新呈上、墨跡淋漓的遼東兵餉支用條陳,眉頭微鎖。
殿門處傳來急促又竭力壓制的腳步聲。
“皇爺,”
王承恩佝僂著腰,聲音裡罕見地帶了絲活氣兒,“宋司正……攜物求見,嘴裡一直說什麼成了,成了!”
朱焱目光一抬,指尖頓在半空。
“傳!”
門開了。
宋天星幾乎是闖進來的。
他一向沉穩如老龜,此刻腳步卻帶著踉蹌,花白的髮髻歪斜著,沾著幾點烏黑的機油。
那雙被爐火燻得佈滿血絲、枯槁渾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像兩塊灼熱的炭,死死盯著懷裡一個用厚藍布包裹的狹長條狀物!
布包纏得極緊,隱約透出冷硬沉重的輪廓。
他“噗通”跪倒,動作大得差點摔了懷中之物,喉結劇烈地滾動著,聲音嘶啞卻如同金鐵交擊:“陛下,天佑大明!神銃……神銃已成!”
王承恩慌忙上前要接,卻被朱焱抬手阻止。
朱焱緩緩起身,走下御階。
那布包被宋應星顫抖而珍重地捧上。
厚布掀開一角,瞬間,一股冰冷的金屬氣息、混雜著剛上過油的生澀味道撲面而來!
紫檀木打就的銃匣,做工遠比御案上任何珍玩都要簡約剛硬,線條筆直,稜角分明。
朱焱的手指拂過那光滑微涼的匣面,隨即落在匣口的黃銅機括暗鎖上。
“咔噠。”
一聲極其精密的輕響,在寂靜得過分的暖閣裡被無限放大。
匣蓋輕啟。
裡面,靜靜地臥著一件流淌著幽藍色澤的鋼鐵造物!
不是龍淵銃的厚重短粗!
此物通體狹長、流暢,槍管細若兒臂,泛著精鍛後特有的冷硬幽藍光澤。
槍托不再是簡陋的曲木,而是整塊打磨圓潤、弧度貼合手掌與肩胛的深色硬木,尾部延伸出優雅的托腮弧線。
槍身中段,一個前所未見、結構複雜精密如同鐘錶核心的黃銅擊發機構,正閃耀著溫潤而致命的光澤。
宋應星呼吸粗重,如同獻祭般將銃身小心地捧出木匣,動作輕得像託著一件玉胎。
朱焱伸出右手,穩穩握住那冰涼的槍托,分量頗沉,卻因完美的重心分佈,壓手而不吃力。
握持處硬木被手掌的力道微微壓下,契合得令人驚異。
“陛下……小心,已填……填了試藥……”
宋天星聲音發抖地提醒。
朱焱的目光掃過保險卡筍,落在扳機上。
那扳機弧線流暢鋒利,如同猛禽彎曲的勾喙。
他示意。
兩名東廠精挑細選的親衛番子,一人拖著個浸溼的厚草團靶子疾步置於殿角空曠處。
另一人立刻退至朱焱身後,手中高舉一面沉重的玄鐵小盾牌,眼睛死死盯住皇帝手中的鋼銃,全身肌肉繃緊到極限。
宋天星喉結滾動,眼神狂熱又緊張:“只需撥開這裡……保險……然後……”
他甚至不敢觸碰,只用乾枯的指尖虛點著保險卡筍的位置。
朱焱面無表情,指腹準確找到那處細微凸起,輕輕一撥。
“咔。”
一聲細微、卻冰冷堅硬的金屬咬合聲。
整個暖閣的空氣似乎瞬間凝固。
王承恩屏住了呼吸。
高舉鐵盾的番子額角滲出冷汗。
沒有引火繩!
沒有燧石夾!
朱焱右手穩穩持託,槍口斜指殿角草靶,冰涼的托腮板輕輕抵住下頜頜骨。
目光透過槍身上新設定的、僅僅是一道微刻於護木上的簡略凹槽瞄準線,落在那粗糙的草團上。
他的食指,堅定而緩慢地,壓向那個流線型的鋼製扳機。
靜!極致的靜!
只有殿角暖爐裡炭火“噼啪”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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