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鄉試還有短時間,但現在都七月二十八了,該來備考的人也是到了。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貢院附近。
鄉試雖還有些時日,但已有不少士子提前來此熟悉環境,或三五成群低聲議論,或獨自捧著書本在牆根下苦讀。
看起來也是十分符合當前的氣氛,但忽然間的一聲喧譁聲,引起了葉言的注意。
在貢院那森嚴大門斜對面的一棵老槐樹下,此時正圍著一小圈人,兩個年輕人似乎正在激烈爭執?
他不由幾步走過去,打眼就看出了爭吵者的差別。
一個身著洗得發白但還算整潔的儒衫,面容帶著書卷氣,顯然是來備考計程車子。
而另一個,卻讓葉言瞳孔微微一縮。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身材比同齡人粗壯些,面板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勞作或習武的痕跡。
他就是穿著一件普普通通,還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褂,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與周圍那些寬袍大袖的讀書人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懷裡緊緊抱著幾本破舊的書籍,書頁邊緣磨損嚴重,顯然被翻看過無數次。
那士子讀書人,此時似乎和對方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哼!張石頭!你也配來此?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個軍戶的賤胚子,世代都是扛槍吃糧的命!不好好跟你爹在衛所裡刨地,竟也妄想蟾宮折桂?簡直汙了這聖賢之地!憑你肚子裡那點墨水,連給少爺我提鞋都不配!”
粗布少年的張石頭,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憤怒。
他梗著脖子,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王秀才!軍戶怎麼了?軍戶子弟就不是人?就不能讀書識字?太祖皇帝當年也是窮苦出身!這科舉取士,說的是‘天下士子’,可沒說只准你們這些穿長衫的考!我爹在衛所種田,是朝廷的軍令!可這不妨礙我張石頭想讀書!想靠自己的本事,博一個前程!這犯了大明哪條王法?!”
“王法?”那王秀才嗤笑一聲,聲音尖刻,“王法就是告訴你,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只會打洞!”
“你們這些軍戶,生下來就是當兵種地的命!識幾個字,會寫自己名字,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還妄想科舉?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猛地一指四周計程車子們。
“你且問問在場的諸位同窗,哪個不是十年寒窗,家學淵源?你爹會教你四書五經嗎?你家裡有藏書閣嗎?你交得起束脩請得起名師嗎?血脈裡的泥腥味兒都洗不掉,也配談功名?滾回你的衛所去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周圍的幾個士子也紛紛附和,發出輕蔑的鬨笑。
張石頭孤立無援,氣得渾身發抖,抱著書卻倔強地不肯退讓半步。
轟!
這一幕,如同驚雷般在葉言腦海中炸開!
他忽然想起此前在獄裡用分身說的話,尤其關於軍戶的三條弊端。
“陛下,這軍戶世襲,枷鎖難除啊……”
“這世襲之制,將萬千軍戶子孫世代捆綁于田畝與低微軍籍之上,怨氣難道不是日積月累?”
“想想看,這點雖和臣提及的第一點相似,但軍戶子子孫孫皆為兵卒,本應看似兵源穩定,實則百年後必成僵化之師啊!”
恰逢此時,少年憤怒的喊道:“憑什麼我生來就只能當兵?太祖,聖上也沒說吾輩不能科舉,你們何與我有如此之敵意呀!”
李魁分身那日在奉天殿柱前,在牢獄中對著朱元璋和朱標擲地有聲的諫言,此刻與眼前這個名叫張石頭的軍戶少年那屈辱、不甘的吶喊,似乎無比清晰地重疊在了一起!
紙上談兵終覺淺,葉言始終站在後世人的角度說問題,他諫軍屯制度,諫其中對軍戶世襲制的弊端分析得頭頭是道……
但眼前這一幕,卻是血淋淋、活生生的現實!
一個活生生的少年,僅僅因為出身軍戶子弟,就被剝奪了透過自身努力改變命運的最基本權利,求學的權利!乃至參加科舉的權利!他
那抱緊書本的姿態,那眼中不屈的感情色彩,遠比任何奏章和諫言都更具衝擊力!
階層固化!
這四個冰冷殘酷的大字,從未如此清晰地烙印在葉言的心頭。
‘我……一定要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