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臉色微白,但眼神卻越發堅定。
“父皇,兒臣既已當眾宣示,便無反悔之理!口水也好,暗箭也罷,兒臣願與葉、李二人共擔!實務取士,利國利民,縱有萬難,也當推行!”他抬起頭,眼中也有一絲和朱元璋一樣的銳利,“至於那些攻言,兒臣倒要看看,他們能拿出什麼比張石頭的田畝算計、比李魁的憂國之言、比葉言的圓融諫策更有用的道理來!”
“共擔嗎?”老朱忽然重重的拍了朱標的肩膀,臉上也第一次出現怒意,“標兒,你是儲君!為君者,要懂得用人,更要懂得……用勢。”
朱元璋又轉頭回到躺椅上,還扒開一個餐盤中的花生,吃著的同時,眼前彷彿出現這場貢院事件的幾位主人公。
“葉言那小子啊,滑得像咱當年在村頭看到的泥鰍,精得像那狐狸……貢院門前那一套,他考究是真,想幫那軍戶小子也是真,但他更知道把自己摘乾淨!你看他拉住李魁那一下,句句在罵,句句卻在給李魁遞梯子,給你遞臺階,最後還把你架到了明君的位置上。”
朱標表情微變,同時心裡也有了盤算。
朱元璋依舊自顧自的扒著花生,吃著粒子。
忽然搖頭一笑:“但他會做人,他很怕引火燒身……倒是像那錢唐一樣,敢說真話,又極為清楚自己的地位,深怕咱拿了他的命。”
此前葉言剛穿越時,這位戶部尚書的錢唐還在朝堂上說過話……對方算是一個大明有名的歷史人物,是少數徹底得了善終,甚至81歲才去世的人物。
老朱明顯對這等人印象深刻,也又笑道:“所以葉言倒是有趣的小官,若如那李魁不出現在貢院前,咱倒是好奇他會怎麼做……但現在這小子的選擇就是自己躲在後頭。”
他抬頭看著殿內的棚頂,忍不住再度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這種人心思深,但完全看得透,用得好了就是把好刀,也識趣……不過目前看來,他求的是自保和……嗯,或許還有點別的?”
葉言要是知道的老朱話恐怕要大聲讚揚,對方真是料事如神,這也是現代人萬萬不能瞧不上古代人的點。
“至於李魁……”朱元璋冷哼一聲,語氣卻帶著一絲奇異的複雜,“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認死理、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的狂徒!他罵咱昏君,罵百官蠹蟲,罵世襲戶籍是枷鎖……句句都戳在咱的心窩子上,句句也都是實情!”
老朱忽然一拍桌!
“咱以為在牢獄的經歷就能讓他醒悟,看來這種傢伙是完全不怕死啊,咱留著他,一是看在他那份不怕死敢說真話的傻勁兒上,二嘛……”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算計,“就是把他當個靶子,有他在前面頂著,那些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才會忍不住跳出來!”
“他今日在貢院撕的不是書,是那些道貌岸然者的遮羞布!明日早朝,想這捅馬蜂窩,那就讓他先去捅!咱倒要看看,有多少人會忍不住,對他群起而攻之!”
朱標聽得心潮起伏,他明白了父皇的佈局。
老朱明擺著要看戲,要用李魁來吸引火力,更是引爆矛盾以圖清洗朝堂的……
可是世襲的問題?
“父皇深謀遠慮,兒臣不及。”朱標由衷歎服,隨即問道:“那明日早朝,關乎世襲……”
朱元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呷了一口,眼神恢復了帝王的深沉與掌控一切的平靜。
“世襲?”他放下茶杯,聲音沉穩如山,“明日早朝,一切看著辦吧……標兒,你只需記住兩點。”
“第一,你今日在貢院所宣新政,是‘體察民情,順應民意,為國選材’,是儲君應有的擔當!給咱挺直了腰桿,誰敢質疑,你就讓他拿出比張石頭更懂農事、比李魁更憂國、比葉言更會辦事的人才來!”
“第二,好好看看這百官如何表演,聽聽他們弦外之音……尤其是胡惟庸那老狐狸,還有那些江南出身的清貴,看他們如何接招。”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已穿透宮牆,看到了明日奉天殿上即將掀起的驚濤駭浪。
“至於咱……”朱元璋嘴角那抹弧度更深,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咱就坐在這龍椅上,看戲!看葉言如何用他的圓滑接招,看李魁如何用他的狂悖把那些魑魅魍魎都炸出來!看這滿朝朱紫,在咱定下的實務取士的這把尺子下,是人是鬼!”
他重新拿起硃筆,在一份奏摺上劃下重重的一筆,彷彿在裁決著某些人的命運。
“葉言那份‘互舉’章程的條陳……”朱元璋頭也不抬地吩咐,“孤明日也要看。你讓他好好寫,既要讓那些官兒們互相盯著,又不能把這遊戲玩死了……分寸,讓他自己掂量。寫不好,他這滑頭也別想滑過去。”
“是,父皇。”朱標躬身領命,心中對明日的朝會既充滿壓力,又隱隱升起一股期待。
朱標後續就退去了,但留下的老朱卻喃喃著什麼。
“張石頭……”
老朱其實壓根沒說改革事行不行,朱標有沒有錯……
因為他知道這種事想做主也必須在朝廷上,斷然不是在這御書房內就能獨自決定的,百官的輿論是非常關鍵的。
“不過相比科舉……李魁啊李魁,你非要開啟這世襲的口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