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稍微讀過書的人看起來都念得滿頭大汗,解讀得也含糊不清,更別提周圍人聽得完全是雲裡霧裡。
“考真本事?那敢情好啊!”老農似懂非懂地點頭,隨即又疑惑道,“可這告示寫得跟天書似的,俺們這些地裡刨食、街上做活的,誰看得懂?考啥?咋考?去哪兒考?一個字都沒提明白啊!”
“就是就是。”旁邊一個鐵匠鋪的學徒也湊過來,“俺師傅手藝頂呱呱,可大字不識一籮筐。告示說‘允諸色人等’,可連告示都看不懂,咋知道允不許?咋報名?這不是……這不是糊弄人嘛!”
百姓的議論聲不大,卻字字句句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朱標心上。
他表情微變,馬上拉住一個普通的農家少年,直接就開口道:“兄弟,你看這告示說的是什麼啊?”
那少年看朱標一身衣物雖不是達官貴人,但氣質也和普通百姓絕然不同。
“這個啊……”少年好像也讀過幾天私塾,他走上前看了看一看,“呃……這告示寫的倒是團錦簇,引經據典,深合古制!可是……俺也看的費勁,就是科舉吧,然後國家……呃,要考更多的東西?”
朱標已經紅溫了。
更別提幾個窮酸書生在一旁,聞言也是連連線話。
“是要考更多東西。”那人連連點頭,他或許也沒看懂,但他的看法很切合實際,“可考什麼,完全就是看不懂,只知道什麼都考……唉,加重實務四字是輕飄飄,可落到實處卻千難萬難!我等寒窗苦讀,鑽研的是聖賢微言大義,是詩賦文章的起承轉合!如今突然要考農桑水利、錢穀刑名?讓我們何處去學?何人可教?朝廷可有準備?”
“就是啊,還有這告示……”此前的少年也指向榜文末尾,“‘凡軍戶、匠戶等諸家子弟,有志於學者,可向所在衛所、州縣申明……經核實準允,以餘丁身份參考’……這核實二字,玄機深藏!由誰核實?如何才算‘家中有壯丁可繼’?還不是衛所那些官老爺、州縣那些胥吏說了算?”
窮酸書生中,甚至有人不屑的說:“這哪裡是改革,分明就是要斷了我等寒門僅有的晉身之路,反便宜了那些有家學淵源、能請名師專授實務的膏粱子弟吧!”
周圍的百姓聽著這些讀書人的議論,更是雲裡霧裡,嗡嗡的議論聲充滿了不解和焦躁。
“說了半天,到底啥意思嘛?”
“就是啊,告示貼出來,老百姓看不懂,連讀書郎都看不明白,這算哪門子告示?”
“對啊!”
朱標的臉色已經奇差無比,他想過很多可能,甚至是百姓的歡呼,甚至至少能傳達清楚朝廷的意圖……但萬萬沒想到,這道寄予厚望的革新詔令,竟被包裹在如此華麗空洞、晦澀難懂的官樣文章之中!
“百姓……”朱標臉色通紅,走上前仰頭反覆看這官文,“百姓都如同看天書,士子甚是茫然無措,這和孤的預想……天差地別啊。”
他的聲音很小,卻讓控制李魁分身的葉言聽的清楚,是啊……他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這種看起來是小事的事出現。
朱標似乎也頭一次是真正的惱火,乃至於臉上表情變化的劇烈、明顯,直至最後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告示貼出來,老百姓看不懂,連讀書郎都看不明白,這算哪門子告示?”
百姓來了一句帶著濃濃鄉音的抱怨,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朱標心中名為體統的堤壩。
“夠了!”
一聲壓抑著雷霆的低吼從朱標喉間迸出,聲音不大,卻帶著儲君的威嚴,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嗡嗡議論。
圍觀的百姓嚇了一跳,愕然地看著這位衣著樸素卻氣勢驚人的公子。
只見朱標猛地踏前一步,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伸出修長卻蘊含著巨大力量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張貼得還算牢固的官文告示!
刺啦——!
一聲刺耳的布帛撕裂般的脆響出現了!
那張用上好宣紙印製,蓋著禮部大印,代表著朝廷最新政令的告示,竟被朱標硬生生地、帶著滿腔怒火與決絕,從告示欄上撕了下來!
紙屑紛飛,硃紅的大印在撕裂的邊緣顯得格外刺眼。
“殿下!”李魁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想阻止,但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朱標回頭那異常憤怒的眼神,其實也該清楚此刻任何勸阻都是徒勞。
朱標看也沒看手中被揉成一團的廢紙,更沒理會周圍驚駭的目光。
“李魁,你且在這等等……孤先回宮,早朝也尚未結束呢!”
好嘛,葉言都沒想到出這種事,不過……
咦?
又有諫言機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