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之前,葉言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惶恐,連忙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奏章,雙手高舉過頭。
“回陛下,臣……臣已草擬完畢,恭請聖覽!”
當值太監快步走下丹墀,接過奏章,恭敬地呈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看也不看跪著的李魁和臉色鐵青的錢唐等人,彷彿剛才那場差點血濺五步的諫言風暴從未發生。
他慢條斯理地翻開葉言的條陳,目光在上面掃視,手指偶爾劃過幾行字,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
整個奉天殿落針可聞,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
而這期間……
朱標垂著眼瞼,袖中的手指卻微微捻動。
父皇這一招高明啊,這是在拖,不表態,不多說,現在既有李魁的子特諫言,又有互舉的章程問題,雙管齊下,那些忍不住的傢伙終究會蹦出來。
所以不久後,老朱突然合上條陳的紙張,然後一臉平靜的喊道:“葉言!”
“臣在。”葉言趕緊躬身,姿態極為恭謹。
“你這章程……嗯……”朱元璋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屏息凝神的百官,“寫得很周全嘛。”
周全?
百官心頭一跳,這詞從老朱嘴裡說出來,可未必是誇獎。
“既要官員互舉,又怕他們勾連太深,弄出個‘互舉監督組’,五品以上官員才夠格參與,還規定舉薦人僅限於五品及以上官員,地方州府的長官,知府、知州才擁有舉薦資格,並且不得舉薦非直系血親及非姻親三代以內之人才,更別關系親密者。……嘖嘖,這篩子眼兒,卡得夠細的。”
朱元璋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玩味,“舉薦理由還要詳實,還得附上至少兩名同僚的具保畫押?被舉薦者需先下放地方觀政一年,由都察院暗中考核?呵,葉言啊葉言,你這心思,彎彎繞繞比應天府的秦淮河還多!”
百官中一些低階思維的一時間有些憤怒,如此彎彎道道,他們如何才能坐大世家的利益?
然而某些人,卻神情微變。
非直系血親及非姻親三代以內之人才?不得舉薦關係親密者?
看似很周全的互舉制度,其中操作空間很大啊。
雖規避了最直接的親屬關係,但堂表親、門生故舊、同鄉等可還是能舉的,而且關係親密者,這是誰定義的?這完全是非客觀因素,只要宣告,也不是不能操作。
百官中的高官已經明白了門道,這葉言不簡單啊,圓滑的要死……
怪不得老朱說了句周全。
葉言也連忙道:“請陛下明鑑!臣愚鈍,只恐章程疏漏,辜負聖恩,故力求詳盡,堵死營私之路……些許繁複,全為求一個‘公’字!”
“公?”朱元璋哼了一聲,“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不過嘛……”
他話音一轉,將奏章遞給旁邊的朱標:“標兒,你看看,這小子怕是把咱和你都擔心的事兒,提前想到了七七八八。這章程,滴水不漏,滑不留手,讓那些想鑽空子的狗官,無處下嘴啊!有點意思。”
滑不留手四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玩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朱標接過奏章,快速翻閱,心中亦是暗驚。
葉言這份條陳,看似繁複嚴密,處處設限,實則巧妙地在公與私之間留下了一道微妙的縫隙。
比如那非直系血親及非姻親三代以內、關係親密者的界定,模糊地帶極大,堂表親、門生故舊、同鄉同年……只要不是擺在明面上的父子兄弟,操作空間簡直海闊天空。
這哪裡是堵死?分明是開了一道暗門!父皇說滑不留手,真是一針見血。
他抬眼看向葉言,眼神複雜,此人揣摩人心、平衡利害的本事,實在驚人。
葉言心頭一跳,連忙躬身更深:“陛下謬讚,臣……惶恐!唯恐思慮不周,有負聖望。”
“惶恐?”朱元璋輕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那無形的威壓陡然加重,“葉言,你這心思,彎彎繞繞就是比應天府的秦淮河還多!咱問你,這章程寫得如此周全,是不是也把咱的心思,揣摩得太透了些?”
這輕飄飄的一句,卻如同驚雷在葉言耳邊炸響!
揣摩聖心?這話可不能說出來的啊。
他不敢抬頭,只能以額觸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臣萬死不敢!臣……臣只是……”
“只是什麼?”朱元璋的聲音陡然轉冷,是如同數九寒天的冰稜,“只是想把水攪渾,讓那些蠢蠢欲動的狗官們,以為還有空子可鑽?是想讓咱覺得,你葉言……太懂朕了?”
整個奉天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